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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岔里游泳的鱼 【字体:
河岔里游泳的鱼
作者:鞠慧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1094    更新时间:2006/12/28
  苏珊没有孩子也没有了丈夫。三十四岁的苏珊不悲观也不孤独,生物学硕士研究生证书和她的《獭兔的基因与变异》,足以让她的生活忙碌又充实。
    收拾起日常用品和那份苦涩的情感,苏珊离开了曾给她带来欢乐也带来苦恼的小城。一个半小时之后,她走下公共汽车,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苇子圈镇政府办公室。
    镇长乔心宇从一份文件上抬起头,看见了提了行李站在门口的苏珊,不由得惊叫了一声,然后猛地推开座椅,几步奔到门口,把苏珊连同她手中的行李一下子紧紧拥住:“你这家伙,咋也不打个电话,就自己跑来了!咱这小镇是不富,可车还有几辆。你可真是,这点面子都不给老同学!”
    苏珊被乔心宇连拖带拽地按到了沙发上。这时,一个二十多岁的高个子女孩走进来,她微笑着对苏珊点点头,然后倒了杯茶,轻轻地放在了苏珊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我的秘书,高静。济南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乔心宇指指那女孩,然后又转过头,“苏珊,我最好的同学与室友,济阳市生物学研究院副研究员。”
    苏珊站起来,微笑着同高静握了握手。
    “久闻苏老师大名。我们乔镇长常说起您。”
    高静的脸微微红了。她的普通话又轻又柔,带着淡淡的清甜。苏珊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个恬静又清纯的女孩。
    高静点头微笑笑,走进里面的办公室,轻轻掩上了门。
    心宇与苏珊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在老同学面前,“镇长”这两个字,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此时的心宇,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大学生宿舍。
    “我说大镇长,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说话,我看,是不是先安排下,让我尽快熟悉一下环境。”
    “熟悉环境以后有的是时间。相信老同学,我亲自给你设计的那个‘小窝’,绝对的够品味,你就尽管放心好了。现在,应该熟悉的,不是环境,而是人!”
    “人?我不需要人,我一个人就忙的过来呀!”
    苏珊有些不解地望着心宇。
    “哎呀我的老同学,你可真是在上边的研究院待的待傻了。你想想,你是在这里待一天两天吗?不是吧!要在这块地上长住下去,你就总要跟方方面面的人打交道吧?不管办什么事,熟和不熟,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结果的!俗话说入乡随俗嘛,老同学,你这脾气也该改改了!”
    苏珊镜片后的眸子不由瞪圆了,在这偏僻的河滩里,人迹关系竟也这么复杂?
    像是看透了苏珊的心思,心宇紧接着说道:“感到奇怪吗?其实很自然,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这些事的。”
    苏珊无言以对,她觉得,也许是自己这几年总闷在试验室里,对外面的世界了解的太少了。心宇是个很有思想的人,而且,在这个县城的二十个乡镇中,心宇是最年轻的镇长,也是最受上级领导称赞的干部之一。在大学时,生物专业的她,竟然被选为学校文学社的社长,而且据中文系的老师们说,他们那一届的文学社,是有始以来最活跃、也是发表作品最多的一届。当时,作为文学社副社长的苏珊,对心宇是非常佩服的。只所以带了课题到这偏僻的滩里来,除去自幼对河滩、对黄河的那份割舍不断的感情外,与心宇在这方土地上执政也不无关系。是心宇拨专款为她在滩里的那块小岛样的高地上建起了基地,并提供了所有的生活设施。如果没有心宇的帮助,她的这个课题,也许会有搞不下去的可能。在心里,她对心宇很是感激不尽。
    依照心宇的安排,苏珊坐上那辆紫红色的桑塔那,随她们去吃饭。待来到那个叫做望河楼的饭店,走进包间,苏珊一下子懵了,脑海里闪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高静是不是带错了房间,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坐在那儿呢?
    懵懵懂懂,苏珊被让在了上座上。
    “我的同学,最好的朋友,济阳市生物学研究院副研究员苏珊。”热烈的掌声响过之后,苏珊觉得自己的手被高静轻轻碰了一下,她醒过来,忙站起身,对着那些陌生面孔,一一点过头。“这位是土管所张所长,你旁边这位是信用社王主任,那位是派出所李所长,这位税务所赵所长……”苏珊一下子觉得眼花缭乱,大脑像是突然断了路,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哪个姓张,哪个姓王,她一个也没记住。“苏珊跟我的关系,比亲姐妹都亲,往后,咱们大家都在这同一块地盘上过日子,少不了要打交道。我这姐妹,是典型的知识分子脾气,说话做事直来直去,特别的实在。我拜托各位多加关照。”心宇说着,冲各位抱抱拳。“今天咱们能坐在这里,也是有缘。别的我啥都不说了,来,咱们喝酒!”
    心宇把手中的杯子同各位碰了,一仰头干了,然后把杯子倒过来,冲各位转了一圈。在座的各位“长”们,也都争着干了,把手中的杯子倒过来拿着,让心宇检查。
    “乔镇长今天能让我们来,是瞧得起我们,不管是乔镇长还是苏研究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我们苇子圈镇又小地方又偏僻,各方面条件都比不得市里。苏研究员能到这里来,给我们这小地方增色不少啊!我们大家哪有不尽心尽力之理?”
    “是啊,是啊,在一块地盘上吃饭,那就是一家人啊,凡事千万不要客气。一回生两回熟嘛,从今天以后,我们大家还不都是朋友?”
    “对啊,朋友的事就是自己的事,要不,还叫啥朋友?”
    ……
    苏珊被感动了,端着酒杯,她不停地说着谢谢,请多关照之类的话。
    “光嘴上说谢不行,得来点实际行动让我们看看!”
    坐在苏珊对面的一个弥勒佛一样的胖子,微笑着将手中的空杯对着苏珊。
    “我知道老同学酒量不行,可是这第一杯你得干啊!往后不行,我和高静替你。”
    苏珊一咬牙,仰头把杯中的酒干了。
    接着,是第二杯,第三杯。入席三杯酒。苏珊虽然平时很少喝酒,但这规矩她是知道的。她知道在学校时心宇的酒量并不比她大,她也就不好意思让心宇替。至于高静,因为是第一次见面,她更不好意思让她替。
    三杯过后,紧接着是单独表示。大家跟苏珊都是初次,她又是镇长的朋友,在座的人便都轮流着跟她喝。
    坐在苏珊对面的那位胖胖的所长首先冲她举起了酒杯。因为弄不清他是哪个所的所长,也搞不准他到底是姓张还是姓王,苏珊也不敢称呼,只是推辞着。
    “你们乔镇长知道,我真的是不能喝酒。”
    苏珊想跟乔心宇求救,可心宇这会儿正忙着跟她旁边的那个人打着“酒官司”,根本无暇顾及她这边。
    “第一杯能喝第二杯就绝对没问题。入场三杯酒都干了,这一杯就不行了?一心一意,我就敬你这一杯酒。咱这地方的规矩,先干为敬。”
    那人说完,一仰头,杯中的酒一滴不剩。将空杯口对着苏珊,就那么站着。
    苏珊实在是左右为难。喝吧,自己确实没有酒量;不喝吧,她实在不忍就让那么一个大男人巴巴地站在那里等着。不就是一杯酒吗,豁出去了!
    一仰头,她也把杯中的酒干了。放下杯子,她长长地吐了口气。
    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紧接着,第二杯酒又送到了她的面前。她有些不解地望着对面那张冲她微笑着的脸。
    “俗话说好事成双,哪有喝一杯的,来,最后一杯。”
    “咱们刚才说好的就一杯啊!你,你应该说话算数才是啊!”
    苏珊的脸红了,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酒场上的话,哪有真算数的?就两杯酒,这回再不算数,我围着这桌子爬给你看。这该行了吧?”
    “不行,咱们刚才说好的,你不能随便改来改去。”
    苏珊执意不喝这杯酒。
    “就算我错了,你也得给我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吧?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自己罚自己一杯酒,然后咱们再共同干一杯,这总该行了吧?”
    “不行,说一杯就一杯!”
    苏珊微笑着坚持道。
    “今天,我就豁出去了。”胖所长把杯中的酒一口干了,接着又满上一杯,什么话都不说,又一口干了,连着干了三个。
    苏珊坐不住了,她忙站起来劝阻。
    “我都干了四个了,你看我的心诚不诚?我就是有错,你也该原谅了吧?这样吧,我再陪一个,你把那一个干了,我保证不再让你喝,行不行?”胖所长一手拿杯,一手拿着酒壶,一副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样子。
    苏珊无奈,只好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连着干完这五杯酒,苏珊感到头晕的厉害,她知道自己实在不能再喝了。
    这时,乔心宇也开始出来干涉她那一帮部下:“苏珊确实是不能喝酒,别拿你们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别人,以为都跟你们一样是天天泡饭店的吗?”
    心宇的话,马上招来了一连声的攻击:
    “乔镇长,是好朋友也不能那么护着呀!别忘了,人家可是第一次到你的地盘上来呀!”
    “哪个是天生能喝酒的?锻炼锻炼没啥坏处。”
    “镇长你可得为我们主持公道啊!我们天天泡饭店,那可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啊!我们的胃可是天天都在提抗议呢!”
    “可不只是胃,抗议声最大的,当然是家里的老婆啊!”
    “嗨,在外边别说家里的事。连老婆都哄不好,还出来喝什么酒!”
    “别乱吵了,喝酒,喝酒。”
    胖所长旁边的那个高个子对苏珊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苏研究员,咱们初次见面。老规矩。我敬你两杯酒。”
    “对不起,我真的是不能再喝了。咱们随意表示一下行不行?”
    “这哪能行?前头有车后头有辙。你跟张所长喝了两个,跟我一个都不喝,这讲到哪也说不过去啊!苏研究员,我觉得好像没得罪你啊!”
    “就算我得罪你行不行?我实在是不能再喝了。”苏珊觉得头晕的更厉害,心口也突突突地猛跳着。
    “王所长,她真的是不能喝酒。你们男士应该有点绅士风度,对女士照顾着点。”心宇示意王所长坐下。
    “照顾是应该的,但酒也不能不喝。不要忘了‘三个不可忽视’嘛,‘扎小辫的,红脸蛋的,装药片的。’现如今妇女能顶半边天,女同志哪样比男同志差?”
    “这样吧,我替她一杯行不行?”心宇说着拿过了苏珊手上的酒杯。
    “乔镇长,这工作的事你说东我绝不往西。可在酒场上,我不能听你的。你要替,连我的这杯也一块替了吧。”
    乔心宇一时无话。
    王所长伸长胳膊,“咚”地一声跟苏珊碰了一下:“人生在世,啥最重要?权力?金钱?不,不对,是朋友。能有几个好朋友们,比有啥都强。为了我们今天能坐在一起,为了我们今后的友谊,咱们干一杯,就一杯,行不行?”
    苏珊实在无言以对,只好端起了手中的酒杯。
    桌上的人一个不拉地都跟她“表示表示”。开始的时候,她自知没有酒量,还找出这样那样的理由来拒绝。后来,她清楚了自己无论如何不是他们的对手,不管是在喝酒上还是在言谈上。
    苏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镇政府,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苏珊第一眼就爱上了自己的新“家”。
    这块小岛一样的滩里高地,据说是由以往发大水时冲积而成的,面积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枯水期,它与大片的河滩连在了一起;盛水期,它便被围成一座“小岛”,“岛”上花繁树茂,引得各种鸟儿来此安家筑巢,生儿育女。或大或小,或高或低的鸟巢,被大大小小的树杈叉着。鸟儿们在它们的窝里叽叽喳喳地唱着,跳上跳下地做着各种舞蹈动作。间或,会有鸟儿停下歌唱,微歪了小脑袋,静静地望着下面的河滩和不远处的河水出一会儿神,然后脚下一用力,弹丸一样射向天空,舒展开双翅,在树的尖上做着盘旋;一排红砖红瓦的平房,就坐落在“岛”的最北端。房前屋后,毡子一样的碧草,并没有因为建房而受到丝毫的破坏。苏珊忍不住脱去了鞋袜,赤脚踏在了上面。那种软软的厚厚实实的感觉,立刻通过脚心传遍了全身;一群雪白的兔子,瞪着玛瑙般的亮眼睛,雪球一样在她的脚边滚来滚去;温润的河风吹过来,杨树、柳树、梧桐树那大大小小的叶片,时急时缓地鼓着掌,鸣奏着和谐的乐章;室内,除几件简单的家具外,靠近窗子的地方,一张大号的写字台上,放着一台联想1+1电脑。在这个仅靠了一条小船与外界联系的小“岛”上,苏珊将一边观察、试验,一边完成她的论文。
    生活一贯严谨得有些自我封闭的苏珊,对那个晚上自己在酒会上的表现,事后竟只感到稍稍的自责和不安。每每想起,她都觉得很是奇怪。自己一直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啊!这可不是自己三十多年来一直坚持的作风!往后的日子,该静下心来干点事业,这一年多,因为个人生活的不顺,浪费的时间实在是太多了。
    正式工作的第一天上午,就有人打电话来请苏珊吃饭,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酒桌上,她感到有许许多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一整天,她几乎都是在电脑桌前度过的。傍晚的时候,她想该到屋外去透透气活动活动,也跟她的兔子们玩一会儿,这一整天,她可是冷落了它们。
    还不曾迈出屋门,苏珊便听到了那一阵紧一阵的汽车喇叭声,隔水望过去,她认出那是心宇的车子。解开拴在歪脖子柳树上的小船,苏珊划了过去。
    随了心宇从车里出来的,还有信用社的王主任,上午,就是他打来的电话。
    “苏研究员,我知道自己的面子不够大,就请了我们乔镇长来。这会,你不会再拒绝了吧?”
    王主任打着哈哈,很随意的样子。
    “咱们不是刚在一起吃过饭嘛!我刚过来,事情太多……”
    不等苏珊说完,心宇便打断了她的话。“再忙,也不能不吃饭啊!再说,王主任比你还忙,他今天这是推掉了两个场,专门要请你的。”
    苏珊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因为缺少这方面的经验,她实在找不到别的推辞的话。虽然,她是十二分地不愿意离开她的“小岛”。但最终她还是不得不上了那辆桑塔那。
    土管所、派出所、税务所、财政所、卫生院……碰着杯,她心里记挂着她的“小岛”,她的课题。每次酒后归来,她都后悔不迭。她发誓以后再也不能这么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地应酬下去了。这么无所顾及地浪费时间,她感到这简直是一种犯罪。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望着滩里皎洁的月光,她不停地自责着。私下里,苏珊不知与心宇为这事争过多少次。有一回,她甚至收拾了东西,真得就要回城里去了。本以为,这偏远的河滩会是一片净土呢,谁知道……苏珊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无奈地叹口气。苏珊,不是我说你,你太天真了,天真得有点不食人间烟火!正因为我们俩是最好的朋友,所以你别怪我说话直来直去,说白了,他们请你,就是想跟我联络感情,要不,他们为啥争着请你?可是,如果你不给他们面子,他们不定啥时就会找你的别扭。县官还不如现管呢,关系处好了,与人方便,其实是为了自己更方便。哪里是净土?越是贫穷落后的地方,酒场越是多,档次也越高。你没听说吗,越穷越喝,越穷越生(孩子)。这话,就是最好的说明。
    苏珊有些伤感地望着心宇有些摇摇晃晃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清楚心宇是喝多了,要不,她不会说这话的。但是,心宇的坦诚,却让苏珊的心很是受伤。本以为是学生时期友情的延续,没想到,自己却成了他们彼此联络感情的道具。
    整整一夜,苏珊大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时远时近的月亮,头脑从未有过的清醒,她感到自己的心隐隐作痛。
    明天再有人来请吃饭,绝对不能再去了,谁想咋样就咋样吧,大不了离开这地方。这样想着,苏珊觉得心安了些。可是,离开之后,又能到哪去呢?回到城里那间与人合用的试验室吗?她的心又乱起来。
    来请她吃饭的人越来越多起来,甚至,连各个工作片,各个村委员会都纷纷来请她。乔心宇曾试着阻止过,但经不住那大大小小的头脑们的那句半真半假的“镇长不是偏心吧?”,就让乔心宇再无话可说了。
    心宇看实在是有些刹不住了,也不由暗自后悔起当初的那个开头来。可是,不管怎么说,现在后悔,都有些晚了点。
    那些请苏珊的人都有比她充足得多的理由。而且,他们相互坐陪,在一起的次数越多,就越不好意思拒绝。请客不到恼死主人啊!人家是瞧得起你才请你吃饭的。而且,王主任请的时候你去了,别的人请你说不去,也说不过去。
    坐在酒桌前,苏珊放不下自己的课题,放不下“小岛”上那群可爱的小白兔,她不时地看着手表,下意识地计算着在这块时间里她可以看多少书,可以将她的试验进行到什么程度……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在酒席上的表现就不免显得有些呆呆的,与整个酒场上的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时,热心的东道主便会不失时机地对她问东问西:是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吗?有什么不习惯吗?来到了这滩里,就等于来到了家,有什么困难,千万不要客气,太客气,那就是见外了。乔镇长负责全镇的工作,很忙,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们就行,我们办不好,你再找乔镇长也不迟。
    在人们的热心关照下,苏珊每每在酒场上,就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关于课题的问题。脑海里时时要争斗着,几个小时下来,她感到出奇的累。
    那个周末,对她的研究课题一直很是关注的老所长从市里跑来看她,当听完她的有些断断续续的汇报时,老所长沉默了许久,然后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你这个年龄,正是该出东西的时候,错过了,将来你会后悔的。如果在这里不合适,就尽早搬回去吧!
    老所长的话,让苏珊的心痛了好久。是啊,我都三十多岁了,再不抓紧,以后真得是后悔也来不及了。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自己当初执意要到这滩里来,不就是想丢掉一切干扰,一心一意地要把这课题搞出来吗?这样虚度下去,我的后半生还有什么意义?我还有何脸面去见城里的同事和朋友?不行,我要跟心宇好好谈谈。
    苏珊刚想给心宇打电话,电话铃却恰好响起来。苏珊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心宇的声音:“苏珊啊,忙吗?晚上能不能出来吃饭啊?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痛快就答应下来?你忙我知道,可不管多么忙,总不能不吃饭吧!好,五点半,我过去接你,就这样定了啊,好,见面再谈。”
    心宇是自己开车来的,没带任何人。在望河楼大酒店,心宇要了一个最小的包间,而且,连服务员也免了。这是苏珊没想到的。
    “心宇,我很感激这些日子来你给我的支持和帮助。”苏珊跟心宇碰了一下杯。她想,借这个机会,该把心里的话对心宇讲出来了。
    “看你,怎么这么客气起来了?我们俩是谁跟谁呀!只怕是有啥不周到的地方,还请老同学多多谅解才是。”心宇一口干了杯子里的酒,“你看我一天到晚地就是瞎忙,真羡慕你,能坐下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我们工作性质不同,当然就不一样。很羡慕你的工作能力和开拓精神,不管是在怎样的环境中,跟怎样的人打交道,你做得都那么得心应手。我这一生,累死也做不到你这水平。”苏珊由衷地赞叹道。
    “这也是给逼出来的。在基层工作,你不这样,简直就是寸步难行。有谁能理解你,又有谁能体谅你呢?一切,全靠你自己去争,去拼。”心宇目光盯着手中转动着的酒杯,满脸的无奈。
    “是啊,能拼到这样,你也不容易。”苏珊望着心宇略显苍白的脸,“我们都不容易,所以我们都该珍惜。”稍停了停,苏珊终于忍不住讲出了她在心中闷了许久的那句话,“心宇,正因为咱们是最好的朋友,所以,今天我想告诉你,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到饭店里来吃饭了,因为,我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吃上。我劝你以后也要少喝点酒,总这样下去,对身体也不好。”
    心宇直直地盯着苏珊的眼睛,足有半分钟后,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苏珊,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当初,你刚来的时候,我也曾考虑过这事。但是,我觉得,对你来说,做学问,当然是很重要,但是,如果社会经验这一课是个空白,你的学问,能够得到它应该得到的地位吗?到处是一张张的网,学术界大概也不会就那么纯净吧?所以,我希望你能把这两个方面很好地结合起来。把这一课尽快地补上。我硬把你拉到那些人的面前,你可能很不好受,但是,你要学着去适应,适应各种环境,各种人。”
    苏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心宇说的这些问题,在这之前,她从不曾意识到。她一直觉得,只要努力工作,就会有好的成绩,就会得到社会的承认。难道,在学术界也真得就没有一片净土吗?
    “哎,做人,真得是很难啊!”心宇自顾自地喝干了又一杯酒,“在别人看来,我也算是个小有成就的人了,三十二岁时就当上了这个人口最多的镇的镇长,而且这个镇的发展在全市都是有名的;丈夫自己开着公司,要钱有钱,要权有权,你说我还有啥不满足的?可是,谁又知道我内心的苦有多少呢?书记是个独断专行的人,开始的时候,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凡事招呼都不打一个,他以为,我一个女同志不是他的对手呢!哼,他错了!有一回,我抓住了他的把柄,不屈不挠地跟他干了个彻底。从那,他再也不敢小瞧我了。虽然,工作上还总是那么疙疙瘩瘩的;与工作相比,家庭关系要难处得多,虽然就只是我们两个人。谈恋爱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特爱喝酒,当时只天真地以为爱情会改变一切,可是,当我知道自己错了的时候,一切已经太晚了。回到家中,每次见到的他,几乎是同一个模样,满身的酒气,说话颠三倒四。他有三天三夜在酒场上不回家的纪录。他自己这样,还总是怪我整天有应酬,不管家。哎,这日子,还像人过的吗?”
    “一直以为,你各方面都很顺呢!”苏珊不由叹口气,“在学校的时候,你一直都是个能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同学们都很羡慕你的。”
    “是啊,我何尝不想像在学校那样呢?可是,我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凡事再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叹一口气,心宇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下去,“就拿家庭来说吧,按我以前的想法,有十个这样的人,也早让我离完了,可是,现在就不行。因为,对于搞政治的人来说,离婚,是一大忌。不管你们彼此多么没有感情,甚至双方到了相互仇恨的地步,只要你不离婚,就什么事都没有。但是,如果你提出来了,不管是领导还是周围的人,看你的目光就要变颜色了。我虽然没有什么大的野心,但总不能在这个偏远的小镇上待一辈子吧?所以,不管我跟他感情怎样,我不会轻言‘离婚’这两个字的。”
    “心宇,你这真是何苦呢!”苏珊的眼泪滚落下来,她忙低下头,怕心宇看见。“感情的事,勉强得了一时,能勉强得了一世吗?你们好好谈谈,或许……”
    “不会再有结果了。”心宇摇摇头。“因为在我的心中,他早已经死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心宇轻轻地说出了一个名字,一个苏珊在电视新闻中认识的名字。
    “几年来,我是第一次私下里说出这个名字。我爱他,在我的心里,只有他。”
    心宇的脸上闪出了一抹动人的桃红,她几乎是耳语般轻缓地说着,那双水汪汪的眸子,蓄满了柔情。
    “那他是怎样的想法?”苏珊忍不住问道。
    “他?”心宇苦笑笑,“他根本就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呢?既然你爱他,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因为……因为他有妻子,也有孩子。我越是爱他,就越应该远离他。我不想让他误会我是为了他的职务才爱他的。当然 ,我知道他不会那么浅薄。我不想让他为这事痛苦,不想让他为了感情而影响了前程。因为,因为我爱他!”
    “你就这么过一辈子吗?直到死,都不让他知道你的感情?”
    “也许,也许到我们都退下来的时候吧,我会告诉他的。”
    “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不。正因为有他,我的心才感到充实。爱是一种痛苦,也是一种幸福。靠这种爱支撑着,才有了活着的理由。虽然 ,这是个感情廉价得连一顿饭钱都不值的时代,情感大肆泛滥,认识不到三分钟就可以上床,甚至连姓啥名谁都不知道。肉欲替代了感情,一夜情被看作是时尚。但是,不管在何时何地,真情总是不会消亡的,你信吗?”
    苏珊用力点了点头,她定定地望着心宇,自己一直以为很了解她呀,可是,自己真得是了解她吗?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再说什么。正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苏珊起身打开门,立即涌进来三、四个人:
    “乔镇长,在这喝酒也不告诉我们一声,怕我们找你办什么事吧?”
    “是啊,领导应该密切联系群众才是啊!”
    “就是就是,‘三同’里边,不就有同吃这一条吗?”
    “乔镇长,别那么清静了。正好,我们这里也正有个场。平时请镇长还真不一定能请到,这回可是巧了,遇到一块了。镇长,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就两桌合一桌怎么样?这样既便于跟镇长汇报工作,又可以节约开支。请镇长一定赏脸。”
    这几个人都是以前酒桌上的朋友,很熟的,要不,他们也不会闯进来。在他们的吵嚷声中,苏珊和心宇只好转移到了他们的房间。
    这是一个带歌舞厅的大包间,有两名服务小姐侍候着。围桌而坐的,是十来个熟悉的面孔。
    依然是同喝三杯,依然是转着圈地相互敬酒。这一套程序,苏珊是早已经倒背如流了。只是,她仍然不能习惯。不能像在座的其他人那样全身心地投入。
    几圈转下来,苏珊觉得头有些晕,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克制。每碰必干,她觉得自己的心在噼啪燃烧着,血液在血管中汹涌奔突的那种快感,让苏珊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要飞起来。心中的诸多烦恼和不快,此时似乎也都随酒精蒸发掉了。什么职称,什么男人,让那些人去争吧。职称高就能代表你水平高吗?一天到晚不回家,没有半点责任心的男人,争了去,就能说明你是胜者吗?是我先提出了跟他离,而不是他先提出跟我离。还要死要活地不同意。真不同意离的话,你早干啥去了?哼,都到啥时了,还是没有一句实话!咋就跟他过了这么多年呢,在数不尽的谎言和欺骗中?
    她想喊,她想哭,她想跳,她想大声地歌唱……
    她主动站起来,同各位碰着杯。乔心宇的劝阻,她只当耳旁风,听也不听。她有些粗暴地推开心宇的手,一杯接一杯地干着。
    乔心宇见实在劝不下,只好提议大家唱歌跳舞。她怕苏珊这么喝下去,会喝出毛病来的。
    高静也被他们打电话叫了过来。一首《风中有朵雨做的云》,高静的嗓音甜甜柔柔中,带了一丝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幽怨。看似纯净快乐的高静,在内心深处,一定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苦痛与无奈吧?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苏珊接过了话筒。这是她第一次唱卡拉OK,但她平时在家忙家务的时候,常喜欢打开VCD听歌,所以好多歌她都能哼唱个差不多。虽然是第一次,但借了酒壮胆,她点了一首田震的《执着》。
    对田震那种带了些苍桑感的感叹,苏珊很是欣赏。有时,她一个人关在家里,就翻来覆去地听那一张光盘,甚至,就只听其中的某一首歌。她时常被田震的歌感动的热泪盈眶。她在日记中曾写道:
    她的歌,似来自心底的呼唤,让人心灵为之一震,那种巨大的感召力,会让你不由自主地投入其中。那是心的感叹,是灵魂的对话。虽然,在大多数人看来(特别是男性听众),她生的不够甜美,可是,我喜欢她,不,是爱她!你知道,喜欢和爱,是两个绝然不同的概念。比起XXX那肤浅之至让人生腻的甜美来,她不知要深刻多少倍。她的深沉,她的沧桑感,无论如何都不是XXX所能相比的。她是那种爱就爱个明明白白,爱就爱个痛痛快快的女人。虽然,她有时也略显“憔悴”,有时也“伤痕累累”,甚至,那略带一丝绝望的无助,让你的心,不能不被猛地刺了一刀般,鲜血痛快淋漓地流淌……
    那首《执着》,迎来了不息的掌声。在这掌声中,苏珊泪流满面。

    在电视新闻上,苏珊见到了心宇所说的那个人,气质风度果然是不一般。极少关心政治的苏珊,这回却是目不转睛地把那条不短的新闻看完。她的心重重地痛了一下,为了她的好友心宇。知道有一个人在默默地爱着你吗?她爱得那么苦,爱得那么真,可是,你却一点都不知晓,这,也太不公平了吧?在世俗中滚了这么多年,心宇,你那颗被纯情诗浸染过的童心,还依然是绿色的吗?
    请苏珊吃饭的人依然是不断,与心宇关系好的自然是要不断地请她。一个人在这滩里,太苦了,咱不关心,谁关心她?多一个人,不也就是多一双筷子吗?而且,苏研究员并不是普通的人啊,跟她吃顿饭,真是长知识啊;与心宇关系不那么好的更是要请她,借以证明跟心宇是“一条线上的”。哪一拨她都无法拒绝,对“累”这个字,她有了深刻到了骨髓的认识。
    每吃一次,都要三、四个小时。有时,坐在电脑前,眼睛不经意间就看到了右下角上的时间显示,似是无意识地粗略算一下,如果今天又有人请吃饭,也就还有两个来小时的时间了。她的心中,就有些忙乱,有些不安起来。直到过了吃饭的时间,案头的那部电话没有响起来,她才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静下心来做点事。
    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到底是在等着电话铃声还是害怕那铃声。
    那天,养猪场的场长执意要请苏珊吃饭。先是电话联系了两遍,苏珊婉拒了。可不多时,那位矮矮胖胖的场长却直接开车过来了。无奈地扔下手头刚要开始的工作,苏珊坐上车,朝滩外走去。
    一桌子的人一个不拉地朝她敬下来,苏珊早已没有了回敬的能力,她觉得头晕得厉害。车子在朝堤上爬的那一刹那,苏珊突然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想吐。紧接着,昂起的车头翻过了大堤,速度极快地朝堤下冲去。苏珊觉得自己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拼命抓住车门上的拉手,她汗如雨下。目光所极的景物,全都飘飞了起来……
    高静不知怎么喝多了,这在她,还是从不曾有过的事。
    在滩里那间屋子里,高静哭了。靠在苏珊的肩头,她翻来覆去地只有那几句话:乔镇长她心里其实很苦。我想走,真的,想走,我怕在这地方待久了,我会找不到自己的!就这么一天到晚地混来混去,到头来,我会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啊!等我真得找不到自已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苏老师,你说,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搂住高静的肩头,苏珊只觉得透不过气来,她想哭,像高静这样,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是,胸中一股股热浪不停地撞击着她的心扉,喉头堵得结结实实,她觉得自己都快要窒息了,她努力想哭出来,但是,双目却如着了火一样,灼热难耐。那一刻,她觉得自己都快要活不过去了。高静的话,像是一把钝刀,在一下下用力地割着她的心,钻心的疼痛,让她一时意识全无。

    课题进展得缓慢且艰难,有时,坐在电脑桌前,她一个上午都进入不了状态。夜晚,望着窗外水一样泻进来的月光,耳边是黄河波涛那时急时缓的鸣唱,黄河特有的气息涨满了滩,从门窗的玻璃上,从肉眼看不见的细小缝隙间,丝丝缕缕地透进来。这时,苏珊的心潮便不由翻滚起来。这不就是自己渴望已久的世外桃园吗?田园诗般的幽静,情人一样的温馨,博学慈祥的长者般的博大,新生婴儿般纯净……可是,自己在这里为什么就无所作为呢?
    无数个不眠之夜,她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个问题,却始终是找不到答案。
    要不,就离开这里吧。这样想的时候,她的心便不由有些湿漉漉的,像在无遮无掩的河滩里淋了一夜般沉重又疲惫。也许,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太简单了。在这隅自以为与世隔绝般纯净的河滩里,自己真得是有些水土不服啊!
    可是,就这么离开吗?她问着自己,心里,从不曾有过的不甘。
    来到门外的草地上,大大小小的白兔,雪球一样朝她的脚边滚过来,伏下身子,抚摸着它们洁净柔软的绒毛,苏珊的眼睛不由潮湿起来。
    沿了“小岛”的边沿,她一步步慢慢朝前走着。因为干旱,河里的水在减少,“小岛”的背面,已与河滩连在了一起,只有低洼处,还有一道道透明的小水沟,闪着懒洋洋细碎无力的波光。
    在一条清浅的小沟里,苏珊发现了一条半尺多长的黄河鲤鱼,这是一条有着漂亮的红尾巴的黄河金鲤,金红的鳞片,自头至尾颜色渐深渐浓,通体闪着缎子一样滑润的光。此时,它正在有些吃力地朝前游着。苏珊的到来,让那只游鱼惊得跳了一下,但紧接着,它又拼命地游了起来。苏珊站在沟边上,静静地看着不停地奋力前行的游鱼。弯下腰,她用手一下下缓缓地疏通了断流的小河沟与河岔相接的通道。
    慢慢踱回到屋里,苏珊感到很累。呆立片刻,她发疯般整理起这间屋子,同时也疯了一样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夕阳西下,整个河滩,像是燃起了熊熊烈火,在这让人感到焦渴的烧烤中,苏珊疲惫地走出屋子,对随了她脚步缓缓移动着的那一团团雪球,她看也不看一眼。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来到了那条小河沟旁。
    曾被她挖通的河道,已经再次断流,那条红尾巴的黄河金鲤,终于没有游出这条小沟,顺河岔游入它该去的大河。苏珊感到一阵头晕目炫,满滩满河的大火,披头盖脸地朝她扑过来,她被吞没了……
   在这个已经不再是“小岛”的“小岛”上,在那座红砖红瓦的平房里,电脑桌上的电话铃声时急时缓地响起着,却始终没有人来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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