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网站首页 | 文章中心 | 音画时尚 | 唐宋诗词 | 名著在线 | 下载中心 | 星语心愿 | 雁过留声 | 史上今天 | 
您现在的位置: 梧桐细雨文学网 >> 文章中心 >> 文学联盟 >> 情感有约 >> 正文 用户登录 新用户注册
一座孤岛的怀念 【字体:
一座孤岛的怀念
作者:晓政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1617    更新时间:2007/2/21
《一座孤岛的怀念》

作者:晓政

1 吴四清

吴四清站在1978年秋天微山湖西岸的茫茫盐碱滩上,眺望远处孤岛一般的湖西红校,迷迷瞪瞪,脑子一片混乱。在以后的两年时光里,他曾无数次地眺望这座孤岛,迷惘一次次贯穿他年轻的思绪。
新生入学那天,吴根水拉着装有木床、被褥的地排车,陪儿子去湖西红校报到。一路上,爹喋喋不休地唠叨,十年前自己拉着地排车,往这里送村里扒祖坟得来的墓砖,建设革命化新型“五七红校”。他说当时看到的还是一片盐碱荒滩,在插着红旗的一块土台高地上,几个戴眼睛的人从地窨子里钻出来,给他们过数,开条子。
随着爹的唠叨,吴四清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幅画面:四面八方如蚁的人流,肩挑人抬,搬运着砖头瓦块,朝眼前的那座孤岛汇集。在人流中,他看见爹裸露着黝黑的膀子,艰难地拉着地排车弓身前行。
他憧憬着爹参与修建的湖西红校,应该是青砖红瓦、窗明几净、绿树成荫的一所规范化学校,应该比刚刚毕业的碱场坡管区中学,那个鸡腚眼子大小的校园漂亮一些。但在爹的讲述中,无数次进入他梦里的五彩斑斓的红校景色,渐渐腿色成一座湖中的孤岛,一片灰色的坟地。

六月份放麦假时,班主任王瘸子宣布他们初中毕业了。
吴四清感到如释重负。他回到家扔下书包,跳到村头老鱼河里,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然后跑到村南牛屋里,爬到爷爷的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吃饭时,爹问他初中毕业了准备干啥,吴四清说:“跟爷爷喂牛。”吴根水照脸就是一耳刮子,骂道:“你个狗日的,没出息头!”
听说兴考大学了,村里老地主孙满堂家的孙子孙无忌,去年破天荒地考上大学,吃上国库粮,端上铁饭碗,孙家扬眉吐气,人家一夜回到解放前的风光岁月。
孙吴两家祖上有些旧疙瘩,看到老地主家咸鱼翻身,吴根水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除了羡慕,心里还泛起丝丝酸意。他暗暗下决心,要供儿子四清上高中考大学,光宗耀祖。
吴四清是个没有远大理想的老实孩子。他喜欢牲口,羡慕在生产队当饲养员爷爷的清闲自在。他希望自己长大后也能当一名饲养员。
吴四清的少年时光,有大半是在生产队的牲口屋里泡大的。他对牛屋里的气息有强烈的依赖性。他到红校后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没有牛屋气味的催眠,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夜深人静的校园,夜猫子在附近树林里“咕喵咕喵”地怪叫。宿舍里打呼噜放屁说梦话的声音,“咯吱咯吱”的磨牙声,老鼠啃床腿的声音,以及老鼠爬墙偷馍的声音,搞得他彻夜难眠。很长的一段时间,夜幕下,坟墓老砖垒成的教室外墙上,忽明忽灭的鬼火,吓得他不敢独自出去撒尿。只能眼巴巴憋着尿,等同学起来一块出去撒。同学们嘲笑他是胆小鬼。

有时吴四清睡着了,也是做些与牲口有关的梦。
吴四清从小跟着爷爷在牛屋里睡。吴桥村的牛屋建在离村庄约半里远的地方,那是一处宽大敞亮的土墙院子,孤零零地趴在平原上。睡梦中的吴四清,常常把孤岛一般的红校当作他熟悉的牛屋,只有那时他才能睡得香甜、塌实。
牛屋是一溜土墙稻草屋,院子放着一搂多粗的大水缸。水缸旁边斜斜地支撑着一片高粱秫秸短箔。爷爷把饲草在水缸里淘洗干净后,用一柄铁笊篱从水中捞出来,搭在缸上的粱秫秸箔上控干水,再送进牛屋内的牛食槽里。趁着湿乎劲在上边撒上一层草料,并用木棍响亮地搅拌着。料是用炒熟的黄豆、高粱等杂粮碾面做成,闻起来喷香扑鼻。牛儿们在豆料的诱惑下,伸出宽大的舌头,大口地往嘴里送着草料。牛屋常年弥漫着一股“二月二”炒料豆子的清香。
夏秋两季的牛屋冷清寂静,仅有爷爷一个人在院内忙碌着,晚上吴四清过来陪爷爷睡觉。湖西平原的冬季夜晚来的特别早。当太阳的最后一抹金色霞光在天边逝去时,黑夜就降临了。吃过晚饭的人们为消磨这漫漫的长夜,三三两两地打着饱嗝走出家门,来到远离村庄的牛屋。牛屋就是吴桥村男人们夜晚聚集聊天的好地方。
冬天来了,屋外寒风呼啸,滴水成凌,牛屋内却温暖如春。牛儿们吃饭后安静地卧在地面上,不紧不慢地反刍着胃里的草料。牛屋的门上挂着用稻草编成的厚厚的草苫子。屋当门燃着一堆冒着袅袅青烟的柴草。青烟在人们头顶上盘绕着,充盈着偌大的牛屋,温暖着人和牲口,然后,才从墙缝处轻轻柔柔地逸出,消灭在湖西平原的夜色里。挂在墙上的破马灯斜斜地向外倾着,一团红色的火苗笔直地向上燃烧着,努力用微弱的光把狼烟地动的屋内照亮。聚集在牛屋里的人们或蹲、或站,互相只能看见对方模糊的轮廓,你一言我一语,天南海北、云山雾罩、妖魔鬼怪、七只蛤蟆八只眼,进行着纯粹乡村风格的谈话直播。
躺在被窝里的吴四清,在男人们胡扯八掂的笑谈声中,渐渐进入梦乡。那些似睡非睡状态下听到的鬼怪故事,成了他以后宝贵的知识财富,通过贩卖这些民间故事,也在高中班里落下“拉呱篓子”的荣誉称号。

毕业在家的吴四清,天天躺在牛屋里睡懒觉。
三天两头里,吴桥村老少爷们蹲在村头,嘻嘻哈哈地观看外号“一根筋”的吴根水,手里拿着树条子,跟撵兔子似地追打着儿子满街逃窜。一边追一边骂:“你个小狗日的,你个扶不上墙头的死狗,我打死你个不学好的庄稼脓子,你个撸锄杠的熊幌子!”
最后,吴根水坐不住了,抽空跑到管区中心校,找班主任王瘸子打听儿子这一届毕业生的情况。从王瘸子嘴里知道,今年的中考采取的是推荐加考试的招生方法。先由他们吴桥大队从5个毕业生中推荐出2个人,参加公社的考试,考上的到湖西红校读高中。
娘拿了20个鸡蛋,偷偷送给大队革委会主任吴根生的媳妇,换来推荐的名额。吴四清被他爹扭着耳朵,送到干鱼头镇稀里糊涂考了两场,才接到湖西红校的高中录取通知书。

吴四清看见学校北边那片无边无际的大盐碱滩,那条叫北大堰的大堤,在秋日阳光下隐隐约约,像一条冬天的死蛇盘踞在远处。爹说,那是微山湖的拦湖坝。学校西南边是一片果园模样的树林子。
校园四周的土墙,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那座经过七八年的风雨剥蚀的校园围墙,有许多段倒塌了。从豁口子里可以依稀看见,教室砖墙上的革命标语,和校园里影影绰绰的人。
熟悉的“当当”上课钟声从土墙里传出来,慢慢消失在茫茫盐碱滩上。
吴四清看见一位酷似邻居二老爷的老头子,站在校门外眺望北大堰秋天的原野。
二老爷是吴桥村出类拔萃的光棍人物。二老爷整天衣衫整洁,言谈举止和蔼可亲,在村里德高望重,是村里红白喜事的大总理,是一个不像农民的老农民。他渐渐看清了,迎接他的这位不像老师的红校老师的轮廓,确实很像邻居二老爷。
刹那间,一种亲切的感受,弥漫开来,慰籍着他失望的心情。

2 牛皮鞋

牛皮鞋温暖的大手,抚摩着吴四清的平头。吴四清感到一股电流,传遍全身的细枝末梢。老人的抚摩,感动得他莫名其妙地想哭。这种抚摩,其实是埋藏在吴四清心底的一种渴望。他低垂着头,不敢正眼看牛皮鞋。
爹让吴四清喊眼前的这位老头牛爷爷。他看见爹点头哈腰的样子,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一般的人物。后来知道,牛皮鞋的老家,其实离吴桥村并不远,在西北3里路远的牛庄。虽然两个村庄不是一个管区,但是邻居彼舍的,跟爹吴根水算是眼熟面花的认识。
牛皮鞋站在校门口眺望时雕像般的剪影,和其他几个劳动时的剪影一起,深深印在吴四清的脑海里。许多年后,吴四清仍然无法忘记牛皮鞋最初传递给自己的那份温暖。当他回忆自己七十年代末的中学时光,牛皮鞋的雕像剪影还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
解放前,年轻的牛皮鞋给本村的大地主牛百岁当大领,是个苦大仇深的人。解放后他被推选为牛庄管区的头头。遵照毛主席的指示,69年建湖西红校时,又被公社选派来当学校的老贫协代表,是湖西红校的建校元老。私下里,同学们喊他的绰号“牛皮鞋”。

吴四清两年苦涩高中生活的开端,并没有使他感到太多的新奇。
湖西红校没有餐厅。无风无雨的天气里,师生们都是端着饭碗在食堂门口吃饭。吴四清感觉在学校里,跟自家村里老少爷们的生活习惯差不多,都是蹲在院子里吃饭,都是夜里到院子里去撒尿,都是头头们领着人们下地干活。
看到花白头发,白粗布对襟上衣,一身老农民打扮的牛皮鞋,领着一群老师,蹲在小伙房门口吃饭,吴四清感觉牛皮鞋越发象邻居二老爷,领着吴桥村民,在牛屋场院里吃食堂,搞“三秋”会战。
牛皮鞋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头。平日里,吴四清见面打招呼都喊他牛爷爷。牛皮鞋每次都嘘寒问暖,询问几句,也不喊他的学名,亲切地唤他:“小哩,有事给爷爷说。”
每次见面,吴四清都下意识地看一眼牛皮鞋脚下穿着的那双平底老布鞋,脑子里反复闪现一双油光闪亮的黑皮鞋的图象,和“牛皮鞋” 三个汉字。
同桌胡大海说牛皮鞋很像电影《青松岭》中的车把式万山大叔。教语文的班主任黄树良老师,像那位唠叨着"吃饭靠集体,花钱靠自己。"的落后分子钱广。仔细看牛皮鞋的脸型,跟电影演员李仁堂倒有几份相象。但在黄老师身上找不到钱广的影子,背地里同学都喊他“黄鼠狼”。
每逢学校集合开会传达上级文件,牛皮鞋都端坐在主席台上,与校长吕步伟平起平坐。吕校长讲完话后,他都要再补充几句。牛皮鞋的讲话也像万山大叔,声音洪亮。不像吕步伟,气管炎,说一句话喘三喘,像被人掐着脖子。听着校长的讲话,吴四清感觉像娘在厨房拉动被老鼠啃破的风箱,所发出的“呼嗒呼嗒”漏气的声音。牛皮鞋的讲话,风格像村里人日常拉呱,总夹带着一句湖西地区庄稼人的口头语“我日年”。
“我日年,刚才吕校长讲啦,我再补充两句。这个这个北大洼挖抬田沟的活,我日年,任务很艰巨。”
讲到兴起时,他两只手还习惯性地撸衣服袖子。
“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啦,你们是早上89点钟的太阳,是有很潮气和干劲的,我日年,是能把咱红校的劳动课开好的……”
除了那句口头语,牛皮鞋在讲话中引用的一些时髦词语,常常夹杂许多错别字。对于牛皮鞋朴素的讲话,高二的老生们显然早已习以为常。当新生这边有人偷偷地发笑时,引得一些老生回头朝这边观望。在开过两次会以后,吴四清发现班里再也没有人发笑了。

从体育委员兼劳动委员的孙大军手里接过一把铁锨,吴四清感到就像战士接过一把钢枪。
坐在墓砖垒砌成的教室里上课,吴四清总是无精打采地想睡觉。只有劳动课上,他才慢慢恢复生龙活虎的灵气。同桌胡大海课堂上睡觉,劳动课上也是迷迷瞪瞪,似睡非睡,同学们喊他胡迷瞪。
高一新生的劳动课,被安排在每星期一、三、五的下午。初秋,试验田里的稻子还没有成熟。劳动课的内容,除了拾棉花、割荆条的这样的小活,绝大部分时间是到北大洼盐碱滩上,挖抬田沟造田。
出了校门,越过上几届学生开垦出来成块成方的一大片试验田,站在试验田的边沿,往南看远处的红校像浮在黄绿色水面上的一座岛屿。
从东南微山湖方向吹来的风,掠过大片大片的稻田,款款地拂在脸上,隐隐约约地能品味出所携带着的水草和鱼虾混合的湖腥气味。围绕着学校周围的绿色稻田,泛滥着点点金黄色。在吴四清的眼前,远处稻田纯正的黄绿色渐渐过渡成湖滩荒地的黄褐色。越过西边的果园,那是一条通往老家吴桥村的小路,也是学校与干鱼头镇联系的唯一的一条路。往北是一眼望不到边白花花的一片盐碱滩。除了在一些沟壑、低洼的地方,生长着一些低矮的黄色芦草外,其余一片白茫茫。同学们跟在牛皮鞋的身后,听他讲解红校过去战天斗地的辉煌历史。
劳动课的内容就是在盐碱滩上,开挖出一条条排水沟,排碱造田。红校挖抬田沟造田的劳动课,跟村里生产队大呼咙班干活一个模式。男女生搭配,几十号人一线排开。男生在沟里掘土,女生在抬田面上整平。牛皮鞋总是身先士卒,拿着铁锨亲自下到沟里掘土。班主任黄鼠狼也不是电影中的落后分子,也亲自披挂上阵,指挥作战。跑前跑后指挥干活的还有班里的劳动委员孙大军。

孙大军体格健壮,体内旺盛的雄性荷尔蒙,不断从他脸上拱出来,发育成一脸糟疙瘩。糟疙瘩层出不穷,他一天到晚地用手挤,仿佛跟它们有仇似的,常常弄得满脸血糊淋啦,像战场上挂彩的伤兵。他的口袋里揣着一块小圆镜子,有空就掏出来照自己的脸,检查是否又长出新的糟疙瘩子。
孙大军的爹参加过抗美援朝战役。他吹嘘说电影《上甘岭》里面的孙连长就是他爹。当年他爹用一泡尿救活的小班长,现在是西北军区的师长,答应他高中毕业后接他去当兵。
孙大军不愧为行伍世家出身,把高一新生当作预备役新兵连,喊口令,带队伍有板有眼。走在一旁的牛皮鞋和黄鼠狼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投去赞许的目光。
一个星期后,同学们就发现孙大军对班里一个叫牛娟的女同学眉来眼去的,有一些小动作。劳动课上两人经常成双成对地搭班干活。来回路上,孙大军主动抢着帮牛娟扛铁锨。
晚上,胡迷瞪把自己的褥子尿湿后,靠到吴四清这边来睡。吴四清本来睡不着,两人就偷偷说话。迷瞪贴着吴四清的脸,小声说:“孙大军跟牛娟俩人那个来,你看出来了吗?”
“哪个来?”。
“你真没看出来?”
“没有。”
“俩人谈恋爱来。”
吴四清唬了一跳,说:“可别瞎胡说啊。”
“谁瞎胡说来?大家都看见了,就你是母狗眼。”
吴四清对班里的十几个女同学名字和人对不上号。那晚上胡迷瞪对他说过那事后,吴四清也没在意。有一天中午放学后,一位个子长得不高、胖胖的女同学在教室门口拦住他喊:“那个谁来,俺爷爷让我喊你。”
当吴四清跟着这个女生,来到学校西院的饲养场,见到牛皮鞋,才知道她叫牛娟,是牛皮鞋的孙女。

3 稻子熟了

西北风飙飙地刮着,天气凉爽起来,试验田里稻子的清香,变得越来越浓烈了。生活在稻香之中的吴四清他们,或许没有意识到,这种浓郁的清香,已经随风在湖西平原十八洼地区弥漫开来,诱惑着人们的心。
吴四清回家捎信的第二天,爷爷便赶到学校饲养场,来给学校的黄牛看病。在爷爷的指挥下,那头老病牛被几个老师用麻绳五花大绑,固定在木桩上。
这几头黄牛是建校时牛皮鞋一手养起来的,耕地拉车,为学校建设出过大力。绑在木桩上的病牛,铃铛大的眼睛里流着泪,“牟牟”地叫着,可怜巴巴地注视着自己的主人。老黄牛声嘶力竭的哀号,感染了其它的几头牛。牛们悲凉的合唱声在院子里翻腾共鸣。
牛皮鞋站在一旁表情凝重,默默地抽着旱烟。他预感到,此起彼伏的牛叫声,似乎预言他生命中一个黄金时代的结束。三十年前,发生在老家牛庄那一幕黄牛的合唱如在眼前。那时,他欢欣鼓舞地看见老东家牛百岁,在黄牛悲凉的合唱声中大难临头惊恐万状的表情。
只是他没有料到,自己的时代结束得那么快。仅仅几个月后,随着高中改制一纸公文的下达,他亲手把这几头黄牛或卖,或杀,上演了一场人与动物的生死别离。
此时,只见爷爷撬开牛嘴,从怀里掏出一块栓着尼龙细绳的黑色石头,慢慢塞进牛嘴里。吴四清知道那是爷爷给牛看病的宝贝疙瘩。爷爷喂了一辈子牛,摸索出许多土方子,身怀绝技,是湖西十八洼地区有名的“赤脚兽医”。
一颗烟的工夫,当把尼龙细绳从牛嘴里拽出来时,人们看到从牛嘴里吐出一个脏乎乎的草蛋子。爷爷把草蛋子剥开,从里面扒拉出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片、铁订、和细钢丝。
几个看热闹的老师惊叫起来。牛皮鞋也是一脸的兴奋,蹲在地上用草棒扒拉着看,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我日年,这些吊毛玩意咋跑到牛肚子里去的呢?”
 “大兄弟啊,牛马比君子,人吃饭还保不齐吞进个鸡骨头鱼刺啥的,何况是牲灵子呢。”爷爷笑着对牛皮鞋说,“赶明让俺四清给你捎几付我配的牛药,牛吃了就没事了。”
临走时,爷爷望着试验田,不由地赞叹道:“今年的稻子长得好啊。”

吴四清请假回家拿牛药。一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像夏夜湖堤上的蚊子,不断撞击他的视线。
他看见成群结队的老人、媳妇、和孩子,有的手里提着柳条篮子,有的胳膊底下夹着个布口袋,三人一堆,五人一伙,一边交头接耳嘀嘀咕咕地小声说话,一边结伴前行。他们的表情神秘而古怪,鬼鬼祟祟,神神秘秘不断从周围田野间冒出来,从四面八方向红校涌去。
他们似乎被空气中某种致命的东西诱惑吸引着,自发地向这个东西靠拢。吴四清不由自主地想起,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来吴桥村里演出,聚集在舞台上那盏惨白的汽灯周围,那些密密麻麻,漫天飞舞,趋光而来的蠓虫子。
返校回来的路上,吴四清看到与来时相同的景象。吴四清截住从身边跑过去的憨来喜,问:“他们这是干啥去?”
憨来喜是附近草坡村的憨巴子,经常背着破粪箕子来红校周围拾粪。憨来喜扭着那张黑猩猩一般的脸,朝他嘿嘿一笑,回答:“下湖捞鱼。”
当吴四清看到黄绿色水洼上漂浮的孤岛一般的红校时,一种不祥的预感猛然袭击了他的心脏。原来这些人是去偷学校的稻子啊。他心里暗暗地“哎哟”一声,向学校飞奔而去。
吴四清气喘嘘嘘地跑到饲养场,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牛皮鞋,牛皮鞋却淡淡地说:“我知道了,回去上课吧。”

试验田里的稻子熟了。
对湖西地区的人们来说,大米是一种美味的粮食。一群一群周边村里的闲人,在试验田四周的土堆和沟沿上坐着,虎视眈眈盯着田里金黄色的稻穗。在饥饿的眼神里,这些金黄色的稻穗就是雪白的大米。
学校所有的理论课都停下来了。学生按班级、年龄分成生产小组,下田劳动。师生们整天泡在试验田里收割水稻,忙“三秋”。
大部分同学被分配去割稻子。年纪大一点的十几个男同学,在打谷场上脱粒。年纪小的高一新生不会割稻子,被分成若干个小分队,安排去巡逻护坡,驱赶那些偷稻子的人。
生龙活虎地干了几天后,同学们开始疲塌起来。有的人开始装病请假。屙滑屎,尿滑尿,消极怠工的人多了起来。
收割后的稻田里,到处是抛洒的稻穗子,吸引来成群结队的拾稻者。粮食要颗粒归仓,红校的几个女教师带领着一群女生,嘻嘻哈哈地在收割后的稻田里拾稻穗。
吴四清眺望这一群活泼欢快的拾稻穗的女性时,总是下意识地寻找同学牛娟那个的左右摆动的大屁股。
这个季节,家里自留地里也有很多农活,许多同学编瞎话骗假,回家干活。隔上三五天,吴四清都要请假回家一趟,去爷爷的牛屋里取草药。在伺候着病牛吃药的这段日子里,他和牛娟逐渐熟悉起来,吴四清总愿意没话找话地与她聊上几句。

稻田里每天都上演着猫捉老鼠的好戏。随着打谷场一座座稻垛的隆起,金黄色的稻田在一天天缩小,守侯在稻田四周的人们骚动起来,有时他们明目张胆地到田里来抢稻穗。
抢稻穗的人抓住后,被关在西院牛屋里。吴四清到西院饲养场送牛药时,看见关着的几个老嬷嬷,朝他喊:“大兄弟,行行好,放俺出去吧,俺再也不偷学校的稻子啦。”
吴四清和“近视眼”分在一个小组巡逻护坡。“近视眼”名叫金世延,学习刻苦,有空就趴在教室看书,是数学老师“屁打胳拉肢”的得意弟子。后来这小子考入湖西师专,大学毕业后教了两年书,直接考入南开数学所读博士,再后来出国挣大钱去了。
“近视眼”用诗歌一样的语言对吴四清说:“看吧,这一块块稻田,是多么规则的四边形啊”。 吴四清觉得他跟“屁打胳拉肢”老师学迷糊了,净说些不着边的屁话。
“近视眼”怀里揣着一本破旧的《高等数学》,一到田头上,找个避风的土窝子就专心看书去了。
吴四清撒了一泡尿,远远地看见一个穿蓝褂子的女人,猫着腰在那里撸稻穗。他顺着新挖的抬田沟,慢慢向那人靠近。当他大喝一声,伸手抓住女人的胳膊,四目相对时,吴四清一下子楞在那里。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眼前偷稻子的这个人是初中女同学杨六妮。
杨六妮家住临村杨家洼,隶属吴桥大队。她学习刻苦,成绩比自己好,是上学念书的好苗子。作文写得尤其好,王瘸子整天读她的范文。杨六妮在大队推荐这关没过,没能升入红校读高中。
毕业后,吴四清没见过杨六妮,看到老同学沦落成小偷,他心里一阵愧疚。
他拉着杨六妮蹲在田边,免得远处的人看见,问她为什么干这事,杨六妮哭了。 
“俺命不好。俺爹没本事,高中没推荐上。看人家来偷稻子,也非逼着俺来。”
她一边哭,一边抽抽嗒嗒地说。
“开学那几天,俺站在湖堤上,往红校这边看,看见你们在操场里跑操,排着队出来劳动,俺都眼热得要命。”
听着杨六妮的话,吴四清感觉自己的心在“咚冬”地震颤。他想到杨六妮与自己眺望红校破旧院子时的不同感受,便安慰她说:
“红校的高中也就那么回事,整天光干活,学不到啥东西。”
杨六妮不哭了,她说:“今天看见你们,也是一样干活,俺不后悔了。”
 “我倒真想跟你换换,回家种地去。”吴四清说。
他监守自盗,默默地帮杨六妮撸稻穗子。
杨六妮提醒他说:“别让你那个同学看见。”
“放心吧,那书呆子,是个近视眼。”

天气渐渐冷了,水稻收割完毕,师生们都被折腾得半死。同学们又坐在教室里上课了,大个子许半仙的座位上却空空如也。
半仙的手是前几天被打稻机子绞断的。这是红校今年“三秋”季节惟一的突发事故。因为这次事故,高中毕业时,许半仙被安排去公社看大门。班里同学获悉后,惊呼:“半仙这小子是在学他表哥使苦肉计,八成是他自己故意把手弄断的吧。”
许半仙的表哥在县化肥厂干临时工,交了个城里的女朋友。女方嫌他是临时工,谈半年吹了。半仙的表哥失魂落魄,干活时踩到机器的皮带论上,把脚给轧掉半截。因工负伤,厂里照顾把他转成正式工人,女方又答应两人结婚了。
二十年后的一个春节,吴四清回老家过年,在干鱼头镇的年集上,忽然看见老同学许半仙蹲在地摊上叫卖老鼠药。他残疾的左手摆动着,用一只右手收钱拿药,照看着摊子。
“老鼠药,药老鼠,大的小的都逮住, 逮住老鼠有好处。”
听说几年前镇政府精简人员,把半仙开回家种地了。吴四清远远地看着蹲在那里哑喉咙破嗓子叫卖老鼠药的老同学,心里一阵心酸。吴四清走了很远,还能听见半仙的吆喝声:
“喂个鸡,喂个羊,都比喂个老鼠强,喂个鸡来会下蛋,喂个老鼠瞎胡乱!”

那天,吴四清在西院饲养场,帮着牛皮鞋给病牛喂药。吕校长倒背着手,阴沉着脸,显得很忧郁地样子,走进来说:
“我们得给县教育局打报告,不能再种稻子了。”

4 细狗子

在吴四清1978年冬天的记忆里,始终萦绕着一条狗的影子。
许多年以后,在回故乡的路上,吴四清看见一群人牵着跟他记忆里十分相似的那种体型的狗,在初春郊区的麦田里撵野兔子,他忽然怀念起苏北汉子多面手和那条短毛黑狗。
他上网查了查,才知道这种体型细长的狗叫灵缇犬,俗称细狗子,是一种湖西地区古老的本土犬种,奔跑时速可达60多公里,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犬种之一。如今在湖西地区,还一直保留着用细狗撵野兔子的传统习俗。
黑细狗和它的主人多面手的影子,是1978年冬天出现在北大洼地区的。在多面手打野兔子的枪声响起之前,很少有人注意到他和他的那条黑细狗的存在。当第二年春天,试验田栽种薄荷苗时,同学们才知道打兔子的多面手,是学校聘请来的薄荷种植专家。
学校为了对付邻近村民无休止的偷窃,报县教育局批准,从79年春天开始,不再栽种水稻,而改种人畜都不吃的经济作物薄荷了。
多面手是从薄荷主产区苏北地区聘请来的技术员,是红校的临时工。他平常负责指导师生们管理试验田里的薄荷苗。薄荷收割后指导加工提炼薄荷油。伙房忙的时候,老康师傅也叫他去帮忙,他围上围裙就帮着蒸馒头、炒菜。他住在苹果园的小屋里,有时给果树剪剪枝。同学们都亲切地喊他“多面手”。

吴四清对狗的喜爱,缘于小时候屙屎,家里的那条黄狗肥大柔软的舌头,添自己肛门时按摩一般舒服的感受。
他模模糊糊地记得,每当自己蹲在院子里屙屎的时候,那条黄狗就跑过来,眼巴巴地蹲在自己跟前,太监似的伺候着。他屙完屎撅起屁股,黄狗马上伸过来肥大柔软的舌头,添得一干二净。然后再把地上的屎吃得干干净净。吃完这些以后,还用舌头添添自己的嘴巴,像吴四清自己每次过春节,吃完肉以后的动作一个模样。当黑细狗第一次出现在校园里的时候,吴四清知道陌生人多面手来了。
在下第三场雪的时候。课间休息,吴四清看见多面手,扛着他那杆土枪,唤着短毛黑细狗,到白雪皑皑的北大洼上打野兔子。
他正坐在教室里上数学课。数学老师“屁打胳拉肢”的小眼睛,从酒瓶子底般的镜片后,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光。他警告学生的名言是“上课可以不听,但决不能捣蛋。” 
整整一节课,“屁打胳拉肢”老师自我陶醉式地,在黑板上不厌其烦地推演勾股定理,写了一黑板又一黑板的数学公式。
课堂上鸦雀无声,“咣咣”的枪声从北大洼方向传来。每响一枪,吴四清就在数学课本上划一道记号。
下课后,他和胡迷瞪两人一溜小跑,直奔苹果园里的那间小屋,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争辩,这个上午,多面手到底放了8枪还是9枪。
两只野兔子挂在小屋前的草棚子上,一只已经被剥光了皮。多面手用嘴叼着血淋淋的刀子,两只手熟练地扯另一只野兔子的皮。黑细狗坐在地上,跟吴四清和迷瞪一起,聚精会神地观赏多面手苞丁解牛般屠野兔子的手艺。
他俩争着向多面手求证上午到底放了几枪。多面手一边蹲在地上洗手,一边仰着脸欣赏自己的战利品。漫不经心地说:“好象是4枪吧。”
多面手把野兔子的内脏赏给黑细狗。黑细狗叼了血糊淋啦的野兔子下水,趴在一旁的草窝子里大剁快颐。
当吴四清不经意靠近它时,黑细狗发出短促而低沉 “呜呜” 的警告声。看见黑细狗护食的样子,吴四清觉得黑细狗多么像劳动委员孙大军啊。

爷爷的到来,拉近了吴四清跟牛皮鞋的关系。牛皮鞋让牛娟来喊他时,牛娟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一开始并不拿正眼瞧他。吴四清来的次数多了,他和牛娟两人渐渐熟快起来。
当胖胖的牛娟赤身裸体,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走进他的青春梦境时,吴四清遗精了。
牛娟是他步入青春期后,第一个清晰地出现在他梦中的女性。与班里的其他女孩子相比,牛娟肥大的屁股让吴四清浮想联翩。看见牛娟胖呼呼的身材,走来走去,他就产生冲动。随着牛娟的走动,她的屁股像灿烂的桃子一样,软绵绵地、鼓鼓地向外膨胀着优美的曲线,左右摆动,带给人一种舒服的、软软的、轻飘飘的棉花一般的感觉。
秋天的月光下,他躺在牛屋场院里生产队软绵绵的棉花剁上,看天上亮闪闪的星星。牛娟扭动着白棉花一般的屁股,像一阵风款款地飞过来了。他问牛娟你咋飞到俺村来啦。牛娟也不说话,只是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慢慢躺下来,依偎在自己身边一起看星星。随着两人身体的靠近,他感到体内一种原始的冲动无法控制。他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牛娟。”
半夜,迷瞪又尿床了,偷偷钻进吴四清的被窝。当他接触到被窝里凉凉的排泄物时,嘟嘟囔囔地说:“你狗日的也尿床了。”
他反过来没头没脑地问迷瞪:“刚才你听见我说梦话了吧。”
以后的好多天,吴四清魂不守舍,上课时眼睛不由自主地往牛娟坐着的地方瞅。他去西院饲养场的次数也频繁起来。
令吴四清妒忌的是,有一天晚饭后,他看见孙大军跟牛娟两个人一起在苹果园散步。他知道,孙大军这小子向牛娟发起攻击了,就像他爹当年打美国鬼子,攻上甘岭山头一样。
那天,吴四清在厕所里碰见屙屎的孙大军,他非常严肃地警告吴四清:“你小子没事,别整天往饲养场里跑。”
吴四清觉得孙大军像一条护食的狗,当他发现有可疑目标靠近时,便呲牙咧嘴地低声吠叫,以示警告。

吴四清印象中,十八洼地区1978年的冬天,北风一场又一场地刮,雪也比90年代的暖冬下得大。校园里,柳树榆树洋槐树的枝条被冬天的风雪纠缠着,每天都被撕扯下许许多多枯死的枝条,寂寞地躺在雪窝里。没课的时候,他总喜欢一个人到苹果园里瞎逛游。
吴四清是被狗的嘶咬声吸引过去的。当他循声奔到那个被夏季流水冲刷而成的大涡旁时,被眼前壮观的生命景象吸引住了。多面手的黑细狗与一条黄狗腚对腚粘在一起,还有三条杂种家狗围在傍边嘶咬,争风吃醋。这帮狗杂种要轮奸黑细狗。他朝大涡里丢了几块土坷拉,试图把它们驱散。当他感到徒劳无益时,忽然想起该跑回去给多面手通风报信,告诉他你的黑细狗被一群杂种家狗强奸了。
多面手曾不止一次向他和迷瞪两人炫耀,说黑细狗是自己花5钱从微山湖农场军犬交配过的,春天就能生出一窝纯种细狗。
迷瞪死皮赖脸缠着多面手,等黑细狗抱窝时,给他一只小狗回家养去。为了讨好多面手,迷瞪经常跑到苹果园里的小屋里学雷锋扫卫生。多面手拿架子,摇着头说:“不行不行,这可不是一般二般的狗,咋能随便送人。”
吴四清瞧不起迷瞪低三下四的样子,虽然他自己也非常想抱养一只小细狗,养大了以后撵兔子。有几次他差点跟迷瞪摔香炉子。但他抵挡不住迷瞪从食堂小灶偷来的精粉馒头和红豆腐乳的诱惑,最后妥协仍跟迷瞪称兄道弟。
迷瞪做梦也想不到,多面手的纯种细狗子虚乌有,是一个骗局。有几次,多面手试图用子虚乌有的纯种细狗子,诱导迷瞪认他作干爹。

晨读课一结束,同学们便一窝蜂似地冲出教室,踏着被夜晚尿液渍得发黄的霜雪,围在伙房门口,盯着食堂里呼呼蒸汽中炊事员老康师傅和“黑社会”两人忙碌的影子。眼巴巴地盼着那碗能给这群年轻的机器提供能量清澈见底的面汤。
坐在没有火炉的教室里,大家一齐跺脚取暖,震动生热。物理老师“阿基米德”笑迷迷地说:“同学们静一静,这节课,我们学习浮力。” 物理老师姓米,叫米德,同学暗地里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他“阿基米德”。
那年冬天,临桌的诗人李木耳天天盼着下雪。吴四清说:“你他妈是东北高丽棒子揍的,不怕冷啊?”
李木耳真的不怕冷,下雪了,他穿着他姐姐订婚时买的黑胶鞋站在积雪里威胁同学们,狂妄地叫嚷:“谁敢追我,谁敢追我。”
李木耳才高八斗,是红校高一新生羊群里跑着的一头叫驴,会嚎叫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式的阶梯诗。李木耳有摇一摇才转圈的破手表,他坚持说是上海牌的,能防震,掉到地上摔不坏。同学们从来没见他做过这项实验。李木耳是干鱼头镇人,公社焦秘书的六小姐焦娣也住在干鱼头镇,两人是初中同学。焦娣是班里的高干子女,模样长得好,说普通话,人送外号“娇滴滴”。每到星期六课间操,李木耳就跑到美女“娇滴滴”的座位前,询问人家几点回家。
大部分人冬天穿件黑棉袄。李木耳有件翠绿色的毛衣,他坚持不系外衣的扣子,整天露着他郁郁葱葱的肚子,显得特别酷。
那年快过元旦的时候,同学们发现李木耳忽然着魔一般开始抄书练字。李木耳的抄书练字,先是被班主任“黄鼠狼”老师发现后,在班里讲了讲,然后作为先进典型报给校长吕步伟。
在一次周末例会上,吕校长一边咳嗽着,一边展示李木耳的那本厚厚的摘抄本,强调说:
“像李木耳同学那样,抄点东西,练练字也很好嘛。”
吕校长根本不知道,他手里拿着的是文革十年间传遍全国的手抄本侦探小说《一双绣花鞋》。
半年后,受到校长表扬的李木耳,抄书上了瘾,开始偷偷抄写另一部闻名全国的手抄本黄色小说。

5 薄荷花开

春季开学后,牛皮鞋一个人赶着黄牛,起早贪黑地在试验田里耙地。
春节前,试验田已经请干鱼头镇拖拉机站给耕起来了。牛皮鞋的工作只是套上木耙,把经过一冬风化的试验田耙平、耙松了,准备栽种薄荷。
初春的阳光照耀着十八洼地区,暖洋洋的东南风柔柔地吹着。校园里的几棵柳树,刚刚泛出嫩嫩的绿色。其它杂树还没有发芽,疏疏落落的树枝子,支撑在广褒的湖西荒滩上。从天空鸟瞰,湖西红校灰蒙蒙的一片,像陈年老画上一个发霉的斑点。
下课的时候,吴四清痴痴地站在校园的土墙豁口边,远远地欣赏着牛皮鞋在田野里劳动时的动作。
偌大的试验田空无一人,黄褐色的土地,在初春阳光的照耀下,蒸腾着袅袅青烟一样的雾氲。爷爷说那是春天土地涌动的阳气。在雾蒙蒙的春天烟氲里,牛皮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蓝色粗布对襟褂子,站在木耙上,大声吆喝着牲口,发出“得得”,“驾驾”,“哟哟”等连串的口令,指挥着黄牛们统一前进的步伐。
牛皮鞋嘹亮的吆喝声,在灿烂的阳光下穿透时空。二十年后,每当吴四清站在空旷的原野上,耳边总是响起牛皮鞋嘹亮的吆喝。牛皮鞋和黄牛们一起操纵着那盘木耙,在蓝灰色的天宇下,从记忆里深出走来,吴四清觉得,他们已经融为一个天衣无缝的整体。吴四清从心底发出由衷地赞叹:“他真是一个好牲口把式啊。”
牲口休息的时候,牛皮鞋坐在地头上一边抽烟,一边舒舒服服地抠着脚丫子。他跟吴四清说起过,多年种植水稻,已经形成习惯,到了这个放水灌田的季节,他的脚丫子就开始发热出汗、痒痒地挠心。只有泡在冰凉的水稻田里,他才感觉舒服。
没有人想到,回荡在1979年春天原野上牛皮鞋洪亮的吆喝牲口的声音,将会成为湖西红校农耕岁月的绝响。

新学期开学好长时间了,迟迟不见压碱造田的劳动课开工。师生们蹲在教室里,按部就班地进行文化课学习。每天听着“当当”的钟声,上课、下课、吃饭、睡觉。
有一天,一群灰不溜球的水鸟,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把学校平静的生活打乱了。
吴四清看见这种鸟比麻雀大一些,比野鹁鸪小一些。听高年级的同学说,这种鸟往年春天都要来此小住,但从来没见过像今年这么多的数量。它们成群结队,飞起来黑压压一片,像黑色的云彩,像刮过一阵黑色的旋风。它们落在树上,把树枝都能压弯。它们叽叽喳喳地吵闹着,叫声盖过教室里的朗读声。当它们看见熟悉的房屋和树都还在,而周围那片熟悉的水田不见了时,它们开始躁动不安,在学校上空盘旋飞翔,迟迟不肯降落。
傍晚时分,焦虑不安、盘旋飞翔着的鸟,突然开始袭击去伙房打饭的师生们。这种鸟特别喜欢攻击服装鲜艳的女生。同学们给这种鸟起名“流氓鸟”。 它们像战斗机投弹一样,叽叽喳喳地叫着,猛地俯冲下来,对着人们的头上拉屎。女生的头上,衣服上,甚至饭碗里,到处都是它们屙的鸟屎。女生吓得嗷嗷叫唤。
校园里到处都是粘呼呼的白色鸟屎。一不小心就会踩到脚上。鸟屎粘在人们的鞋底上,被带到教室、宿舍的各个角落。这种鸟大概是以微山湖里的鱼虾为食物,校园里到处弥漫着臭鱼烂虾的鸟屎味道。
 “流氓鸟”骚扰校园的第三天下午,去伙房打饭的吕校长遭到“流氓鸟”的袭击。一泡白色的鸟屎正巧落在他额头上,气得他“哇哇”大叫。命令多面手放土枪驱赶“流氓鸟”。
接到校长的命令,多面手拿来土枪“咣咣”朝天放枪。枪声响后,中弹的“流氓鸟”叭叭地雨点一般落下来,地上一片死“流氓”。 枪声一响,群鸟惊飞,但一会又返回校园。枪声再响,群鸟又飞,如此循环往复。
看到地上许多的死鸟,黑细狗兴奋得“汪汪”直叫唤。鸟的鸣叫声,狗的叫声,女生受攻击后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深夜,稍有动静,鸟群便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叫,把十八洼寂静的夜幕撕开一道口子。
“流氓鸟”在学校上空盘旋了7天后,突然神秘消失了。牛皮鞋忧郁地说:“我日年,别是这些吊毛玩意搬救兵去了吧。”

吴四清和迷瞪两人,没事就逛游到苹果园,找多面手打听种薄荷的事。迷瞪是个急性子,见到多面手就问:“啥时候种薄荷啊。”多面手笑着说:“急啥,吃咪咪也得等着解开扣子啊。”
在赶跑“流氓鸟”半个月后,他俩发现苹果园小屋的门落锁,多面手和黑细狗都不见了。
几天后,牛皮鞋忽然敲钟集合,兴冲冲地告诉大家,薄荷苗运到了。
薄荷苗在干鱼头镇的码头上。牛皮鞋领着同学们去接薄荷苗。老远看见多面手和黑细狗站在船头,朝他们挥手。薄荷苗是他们押船,从老家那边沿着京杭大运河、老鱼河,一直运到干鱼头镇码头。黑细狗认得他俩,当看见迷瞪和吴四清两人时,一下子窜过来,摇头摆尾地跟他俩亲热。
牛皮鞋指挥大家卸船装车,准备把薄荷苗运往试验田突击栽种。当他伸手接触那捆绿色的薄荷苗时,牛皮鞋突然感到浑身发痒,嗓子发干。他低声骂了一句:“这吊毛玩意的味,咋这么难闻啊。”
回到学校,牛皮鞋撸起袖子一看,胳膊上起满了红色木疙瘩,浑身也奇痒难挨。
多面手连忙凑过来,看过后,拨浪鼓般摇着头说:“薄荷过敏,稀罕,稀罕啊。”

仿佛一夜之间,因多年栽种水稻,而沉淀在湖西红校里发霉的气味,被薄荷清凉的气息驱散了,校园的空气被置换成风油精一样清凉的味道。
或许是十八洼地区的土壤肥力、pH值、水热条件,都非常适合薄荷的生长,当第一批薄荷苗栽种下去,生根发芽后,薄荷便疯狂地在试验田里蔓延开来,显示出强大的野性生命力。
像平静的水面泼上油滴,宣纸滴上浓墨,墨绿色的薄荷很快覆盖了红校周围的田野。
夜晚,睡梦中的多面手听见,薄荷乳白色生长着的根,钻透泥土的滋滋声。他梦见薄荷紫红色的茎蔓,匍匐着爬过田埂,越过沟渠,甚至爬到红校的土墙上。它们像一张绿色的魔毯,把湖西十八洼荒凉的盐碱滩都掩盖住了。远远望去,湖西红校像漂浮在长满绿色水藻湖泊里的一片枯叶,几乎消失在薄荷绿色的水面上。
吴四清记得1979年的夏天,红校被薄荷疯狂的植物野性所统治。
“流氓鸟”飞走后,其它鸟们也绝迹了。不见了老鼠、蛇、刺猬,黄鼠狼,狗獾等小动物的踪迹。从来没有人在试验田看到过野兔子的影子,甚至苍蝇、蚊子都成了稀有动物。薄荷的芬芳庇护着师生们很安逸地度过了1979年的夏天。
薄荷在十八洼疯狂地生长,在芬芳的气味里,迷瞪首先发现了薄荷叶遮掩异味的功能。他偷偷把薄荷叶塞进被窝里,来去除难闻的尿骚味。薄荷的芬芳滋润得人也显得比以前精神了。
一股利用薄荷装饰生活的臭美之风,在同学们中间流行开来。 “近视眼”把薄荷叶片揉搓软和后,贴在太阳穴上提神,缓解因研读《高等数学》造成的视觉疲劳。他胖胖的脸,两边贴满薄荷叶,小眼睛眯着,样子很古怪。
薄荷的芬芳激发了诗人李木耳的诗兴。连去伙房吃饭的路上,他还在构思诗歌。写了很多首马雅可夫斯基式的阶梯情诗,送给“娇滴滴”鉴赏雅正。有一天傍晚,李木耳采来一束开着紫色小花的薄荷,连同他的诗稿放在“娇滴滴”课桌的抽屉里。他把这组诗歌取名《薄荷花开》。
教室里整日弥漫着薄荷的香气。同学们到干鱼头镇买东西,嗅着他们身上薄荷的气味,经常被供销社的营业员辨认出来,她们问,“你们是红校的学生吧。”

黑细狗早已适应了这种浓烈薄荷的气味。但本地的土狗受不了,再也不敢来红校了。没有其它狗的骚扰,它整天懒洋洋的,显得无精打采。
试验田里薄荷的疯长,刺激得牛皮鞋过敏加重,他浑身起满了红疙瘩,奇痒无比,比脚气的痒痒更难以忍受。每天的抓挠,造成他全身伤痕累累,每天都必须服用一种名为“扑尔敏”抗过敏药。他整天把自己关在饲养场的牛屋里,痛苦不堪。有一天,当吴四清到饲养场来看他时,发现牛皮鞋面色浮肿,两眼无神,一下子变得苍老不堪了。
那几头黄牛缺少青饲料,整天饿得“牟牟”地叫唤。薄荷一次种植,多年收获,再也不用耕田耙地了。学校决定把牛卖了。黄牛被公社来人拉走的那天,牛皮鞋忍受着搔痒,一个人躲在牛屋里流泪。

从春天到夏天,多面手脸上始终洋溢着异常的兴奋。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薄荷在十八洼地区生长得这么旺盛。进入六月,薄荷绿色的大网,已经把试验田遮盖地密不透风。多面手向吕校长报告说,“可以收割薄荷,提炼薄荷油啦。”
打谷场上提炼薄荷油的大锅早已垒好,用白铁皮焊接起来的蒸馏设备,也从多面手的家乡运来了。收割来的薄荷秧,被运到打谷场上晒得半干,然后装锅提炼薄荷油。锅底炉膛里燃着熊熊大火,乳白色的水蒸汽陪伴着薄荷油,通过猪肠子一样弯弯曲曲的冷凝器,流到一只白色的塑料桶里。
吴四清没事喜欢来打谷场上。薄荷油辛辣刺鼻,熏得人直流眼泪。吴四清每天抹着眼泪,好奇地观看薄荷油的提炼过程。
傍晚,当把大锅里的薄荷秧捞出来后,多面手对吕校长说,“提炼薄荷油剩下的水,可是好东西。”
他指着大锅里冒着热气中药汤一般的水说,“薄荷里精华的东西也一块萃取出来了,什么氨基酸啦、多糖啦、微量元素啦,好多种生物活性物质,相当于开肉锅的陈年老汤,对气管炎有很好的疗效啊。冬病夏治,你每天坚持用这药汤泡泡澡,保你的气管炎除根。”
吕校长将信将疑,每天躺在大锅里,泡药浴治疗气管炎。有一天傍晚,他抓住吴四清为他站岗放哨,一个人躺在大锅里药浴。突然,赤条条地躺在大锅里药浴治疗的吕校长问:
“四清,咱学校下学期就高中改初中了,你准备咋办?”

6 回炉

在湖西红校1979年秋季的开学典礼上,吴四清环顾四周没有看见牛皮鞋的影子,他隐隐约约预感到学校发生了的某些变化。
前排坐着一大片刚入校的新生,他们散发着未干的乳臭气味,给这所孤岛一般的学校带来稚嫩的气息。吴四清看见一帮子小毛蛋孩子,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听校长讲话,仿佛又看见去年这个时候的自己。
出人意料的是,根据多面手的土方子,吕校长泡了一个夏天的薄荷药浴,气管炎竟神奇地治好了。从病魔中解脱出来的吕校长,显得神采飞扬,讲话的声音也洪亮起来。他念过几个文件后,随之即兴长篇大论地演讲起来。在九月黑色的蝉鸣中,“高中改”和“王冠军”两个字眼,高频率地出现在吕校长的讲话里,反复激荡着吴四清的耳膜。
其实在吕校长讲话之前,“王冠军”这个名字已经在湖西红校传诵了半月,又从湖西红校传播到干鱼头镇的村村落落。王冠军是湖西红校的骄傲,是“五七指示”这棵拉拉秧上歪打正着结出来的硕果。
79年高考,整个湖西红校3个高中班,就这小子一人考上了大学。那年,整个湖西十八洼三四个公社,就出了王冠军这么一个大学生,是名副其实百亩盐碱滩长出来的一根独苗。吴四清不认识这个叫王冠军的校友,他更关心那个称作“高中改”的新文件。
学校的改制转轨工作,大部分是在暑假里完成的。吴四清不知道,在他暑假光着腚,泡在老鱼河里洗澡摸鱼捞虾的时候,红校的改制工作已经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还没来得及准备建校十周年的庆典,湖西红校就迎来了由两年制县办农业高级中学,改为三年制社办初级中学的降格改制。这意味着湖西红校这座孤岛一样的破土围子学校,通过半劳动半学习的教育模式,为农村培养又红又专的社会主义新型农民的历史使命已经结束。一个全新的全日制文化课学习,为高一级中学、中等专业技术学校培养合格毕业生的纯应试教育时代来临了。开学典礼前排坐着的学生,就是湖西红校79年招收的初中一年级新生。
除保留苹果园和几亩菜地外,学校其余的土地都交给了公社,再由公社划拨给附近的村里去耕种。
这时候,吴四清才恍然大悟,早在暑假前,赤条条躺在大锅里药进行浴治疗的吕校长,就已经开始考虑红校改制的百年大计了。
“对于高中班的同学,目前你们有两种选择:要么继续上高中明年考大学,要么到初三复读回炉考中专。”
吕校长高瞻远瞩,为红校历史上最后一届绝户高中班,为吴四清他们这些老生子儿们,规划出两个人生预案。

吴四清回家问他爹时,吴根水正光着黝黑的膀子,站在猪圈里清理粪便积肥。
“刚开学没两天,咋这么快跑回来啦?”
“老师动员俺班同学到初三回读,让回家征求家长意见。”
“啥玩意?回头读初中,那不是回炉吗?回炉能炼出什么好东西来。”吴根水一听火了。
“校长说,回炉读初中,考中专容易。”
“让你上高中考大学,谁让你弄块半头砖。人家无忌能考上大专,你咋就考不上,你有不比人家缺胳膊少腿。”
“你不懂。俺校长说了,这跟跳高似的,你松松垮垮地溜达到杆子底下,是跳不进龙门的。如果你退回来重新助跑,说不准有可能跳过去呢。回初三复读,跟这一个道理。”
“行啦行啦,我不跟你罗罗了。你高中上得好好的,明年就考大学了。返到初中去回炉,算哪门子事啊?”吴根水气乎乎地把一锨臭猪粪糊出来说,“回去告诉你老师,我不同意你回炉!”
吴四清返校时,大部分同学都还没有从家里回来。胡迷瞪倒回来得挺早,他心事重重地拉上吴四清去苹果园南边的大沟上瞎转悠。胡迷瞪的爹死得早,他娘一个妇道人家分辨不出儿子走哪条道好,让迷瞪自己拿主意。走累了,两人坐在沟沿上茫然地看秋天的风景。
看见憨来喜跟电影上鬼子扫荡探地雷似的,挎着大粪筐沿着南大沟偷偷摸摸地检拾学生屙在沟里的粪,嘴里哼着渔鼓调:
“南大沟,北大堰,湖西红校破猪圈……”
憨来喜不敢到校园里面去偷粪,因为学校指望学生的粪积肥上地,过去看管得很严。
迷瞪喊:“来喜,过来过来,我给你说个娃娃媒。”
憨来喜嘿嘿地笑着,一边快步走一边答道:“不得闲,不得闲。”
看着三十多岁的憨来喜又长了个心眼,不上圈套,他俩心里很失落。站起来,一齐朝他扔土坷拉。
看见憨来喜像惊枪的兔子撒腿大跑,他俩心里又高兴起来,高声骂他:“日你娘来喜,给你爹说媳妇,也不给你这个王八羔子说。”
憨来喜跑远了。
吴四清说:“迷瞪,我想出来一个好办法,咱抛毛格决定吧。”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5分钱硬币递给迷瞪。
迷瞪说:“那咱就试试,三局两胜的,带国徽的一面朝上,就去回炉。”他闭上眼,虔诚地把硬币捧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猛地把硬币抛出去。银色的硬币在他俩头上翻了几个跟头,“噗”地一声砸在脚下的地上。迷瞪连抛三次,带国徽的那面始终被扣在底下,俩人高兴地击掌庆贺。
那几天,红校高中班的许多同学,通过抛硬币、猜剪子石头布等方式,对自己飘忽不定的未来,进行游戏般地占卜,决定自己的前进方向。

国庆节后,提炼完最后一锅薄荷,多面手要回江苏老家了。吴四清和迷瞪两人到苹果园的小屋为他送行。
吴四清没有赶上为牛皮鞋送行。牛皮鞋是在学校接到改制通知后,暑假里就悄悄离开红校,返回了老家牛庄。公社批准他告老还乡,解脱了薄荷过敏带给他的连续不断的瘙痒的痛苦。吴四清不知道学校安排了什么样的欢送仪式,毕竟牛皮鞋参与了湖西红校的创建,在这荒岛一样的土地上,抛洒了十年汗水。
春天栽种薄荷时,附近村民就牢骚满腹。放羊人发现自家的羊群对试验田里碧绿的薄荷苗没有食欲。往年红校试验田里栽种其他作物,放羊人经常把羊群赶到田里放牧。他们因为不能糟蹋这些碧绿的薄荷苗而失望。附近村庄那些农闲时喜欢摆弄土枪的业余猎手们,也骂骂咧咧。因为学校试验田栽种薄荷后,整个十八洼地区野兔子变得异常稀少起来。特别是那些吃惯了试验田里喷香的大米饭的馋嘴村民们,秋天便开始手痒起来。他们一边搓着手,一边咒骂该死的薄荷。
试验田交给附近的村民耕种,薄荷成为不受欢迎的野草。白天黑夜,试验田里始终弥漫着村民焚烧薄荷秧的烟雾。烟雾水一样淹没整个红校,呛得教室里的同学们鼻涕一把泪一把。村民们始料不及的是,薄荷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薄荷这种强大的野性生命力,许多年后,仍然令他们大伤脑筋。
多面手很伤感,红校薄荷工程的仓促下马,他感到惋惜。他推着那辆破“金鹿”牌自行车,车上绑着那杆土枪,铺盖卷捆在车后座上,白色的塑料桶吊在车子一旁,里面盛着最后提炼的一批薄荷油。他要到干鱼头镇坐船回老家。黑细狗子跟在自行车后面。
吴四清目送人和狗的影子消失在那条小路上。他感觉飘散在十八洼空气里的薄荷芬芳,随着一起消失了。

重新组合而成的红校绝户高中毕业班,是一个令吴四清感到十分陌生的杂牌军。
十几个上一届高中毕业班的学生,插班回读加入进这个集体。原来的高一班同学,有三分之一被分流回炉读初三了。像“近视眼”这样的尖子生,吕校长是不会放他去初三复读班的,学校还指望他们再创辉煌呢。吴四清看见许半仙把残疾的左手缩进衣袖,用右手翻着新课本趴在桌子上呆呆地发愣。孙大军和牛娟双双留在高中班。爷爷牛皮鞋走了,牛娟更加小鸟依人,整天跟孙大军粘在一起。看样子他们是等高中毕业后,走妻子送郎参军,媳妇在家种地的发展模式了。李木耳更像一朵向日葵,追随着“娇滴滴”一起留在高中班。
教室的最后一排,坐着三五个特殊的学生。这几个中年人模样的老学生,是文革前的老高中生,他们回炉复读,准备参加1980年的高考。令吴四清意想不到的是,他看见40岁的阿基米德老师,跟那几个人坐在一起,跟他们一起听课,也决定一起跳龙门。原来,阿基米德老师只是一名民办教师,他想通过高考改变自己的身份。
吴四清感觉,文化课抓得紧了起来,班主任“黄鼠狼”老师好象突然之间从舞台的幕后走到前台。五十多岁的“黄鼠狼”老师睡不着,夜里都陪着同学们上晚自习学到11点,第二天早上5点起来把汽灯点着,像半夜鸡叫里的周扒皮,到宿舍把学生哄到教室里晨读,天天如此。
看见“近视眼”的刻苦死学,孙大军总是不屑地说:“你们学也是白搭,不赶俺爹的一泡尿。”
新学期开始,吴四清承担了班里一项重要的技术性工作,他被“黄鼠狼”老师指定负责点汽灯。
傍晚天擦黑,吴四清小心地把汽灯的煤油加满,并在灯碗里倒上少许煤油,用火柴点燃。黄色的火焰很快把旁边立着的导油管加热,接着打开气阀,中间悬挂着的丝网灯泡被点燃,明亮柔和的月白色灯光,霎那间充满整个教室。看着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明亮的教室上晚自习,吴四清闻着手上的煤油气味,感到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在他高中毕业后的很长时间,因闻不到煤油的气味而感到焦虑,后来才知道自己对煤油的气味产生了依赖。
每天晚上,他陶醉在汽灯明亮柔和的光芒里,呆呆地坐在课桌前浮想联翩。等着灯光暗时,小心翼翼地把汽灯摘下来打气。
那天,当化学老师金子美拿起一个棕色小瓶,问:“谁能回答金属钠应该保存在哪里吗?”全班鸦雀无声。吴四清下意识地站起来回答到:“煤油。”因为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煤油气味
年轻漂亮的金子美老师向吴四清投来赞许的目光。她接着问到:“你知道为什么吗?”吴四清茫然地摇摇头。金子美老师微笑着说:“好,你坐下。要想了解金属钠必须放在煤油里保存的原因,我们开始学习新的一章,金属的性质。”

1979年秋天,金子美老师刚刚从中原师范学院化学系毕业,分配来红校交化学课。吴四清逛游时,在苹果园里看见金子美老师也在那里逛游。金子美老师站在苹果园的边缘,遥望西南方向,怀念古城的大学时光。
金子美老师上化学课,与众不同,总是穿着件白大褂,胸部印着“中师院”三个红色小字。她身材小巧,美丽动人,她一边娓娓动听地讲授金属的性质,一边演示实验。当金子美老师从煤油中取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固体,投到玻璃烧杯时,吴四清看见一粒萤火虫般的火光,在玻璃烧杯的水面上游动,听见“吱吱”的声音,烧杯中的清水魔术般一下子变红了。他呆呆地观看着神奇的化学实验。下课后有抢着帮金老师提药品盒子。他跟着金子美老师,第一次走进红校的化学实验室,闻到一股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
许多年后,吴四清自己都承认,他对学习的开窍,其实是一种的恋师情结。金子美老师激发了他的学习潜能,他开始摇头晃脑地背诵化学元素周期表。
对于诗人李木耳,情敌高亮的出现,他浑然不知。当新班长高亮从附近焦庄公社的湖西五中转学过来时,诗人李木耳正开始抄写小说《少女之心》。

7 滚蛋丸

1979年的冬天过得非常缓慢,湖西红校的师生都渴望着春天的来临。
迷瞪的心情比其他人更急切。春天来了,阳光便有了热力,他可以晒干夜里尿湿的被窝,不用再每天跑到伙房里,央求老康师傅帮着烤被窝了。胡迷瞪尿床后到伙房去烤被窝,与老康师傅混熟了,天天往老康师傅宿舍里跑,伙房里几个人打牌三缺一时,常常喊他凑牌局。迷瞪趁机偷拿伙房里的白馒头,包在被窝里带回来跟吴四清两人分着吃。
迷瞪的纸牌打得鬼精,经常赢伙房里的老康师傅他们。老康师傅喊迷瞪“操蛋猴”。 迷瞪是个印地图的专家,他的被褥上印满层层叠叠的地图模样的尿渍。他每天晚上的梦,总是急急火火地寻找最严实安全的地方,痛痛快快地洒一泡尿,可最终还是尿在被窝里。他在梦中整夜整夜地寻找安全的地方,起床后显得很疲劳。
在高一的春天里,迷瞪曾经与尿床的毛病进行过一次斗争。在尝试晚饭不喝水等多项措施失败后,他决定在夜里12点以后不睡觉,跑到教室里点上煤油灯夜读,用改变生物钟的极端办法,来治疗尿床的顽疾。但两天后,多面手去找吕校长告状,说苹果园里的黄瓜夜里被人偷了。平日里操儿狗蛋的迷瞪,成为主要怀疑对象,因此事差点背上处分。
迷瞪梦见自己与赤身裸体的女人办那种事,是在他看了从李木耳那里借来的那本著名手抄本小说《少女之心》。

绝户高中班里第一个偷看手抄本小说《少女之心》的是诗人李木耳。性情中人李木耳,读完那本被翻得破烂不堪的《少女之心》,体验到与《一双绣花鞋》不同的生理感受。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对那本破烂不堪的《少女之心》母本进行抢救性复制。他怀着一种复杂的神圣情感,废寝忘食地抄录这本著名黄色小说。他认为,当他的精美手抄本《少女之心》在班里流传开来的时候,“娇滴滴”也一定会读到。他坚信,这本凝结着自己心血的爱情启蒙小说,一定能打动姑娘的芳心。
当手抄本《少女之心》传到迷瞪手里的时候,他像饥饿的人一下子抓到雪白的白馒头,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连下课铃响也浑然不觉。李木耳嬉皮笑脸地走到他跟前,说:“迷瞪,下课了,咱到外边溜达溜达吧。”要拉他站起来。迷瞪的屁股与板凳之间,像阿基米德老师演示的磁铁异极吸引实验,被神秘的力量牢牢地粘住一样,不肯站起来。李木耳教唆几个男生,强行把他拉起来,迷瞪虾米一般哈着腰,裤裆里的那个家伙,把裤子前裆顶得鼓鼓地,像掖了把具有杀伤力的手枪。李木耳伸手去摸,一脸怀笑说:“迷瞪,你小子咋把伙房里的擀面杖给偷来了。”
高中两年,李木耳写的揭批“四人帮”的战斗诗歌,常常从学校办公室东墙的黑板报上,洋洋洒洒地流淌下来,感动得少年吴四清热血沸腾。
那年春天,吴四清和李木耳两人,背着半口袋地瓜面黑窝窝头,沿着南大沟步行返校。看着盐碱滩上的两只野狗,腚对着腚在交配,他突然问吴四清:“你说咱班谁最俊啊。”吴四清说“娇滴滴”。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说:“中中中,晚上请你尝我带来的鸡蛋炒咸萝卜丝。”
吴四清感觉李木耳害的是单相思,剃头挑子一头热。李木耳抄录的精美手抄本《少女之心》,确实吹开了“娇滴滴”这朵高干校花的春心,但采花人却是一双陌生的手。“娇滴滴”与新班长高亮的恋爱在班里尽人皆知,惟独李木耳熟视无睹。
两个月后,干鱼头镇公社革委会来班里选拔通讯员,李木耳自恃会写诗歌,傻乎乎地去报名,跟人家班长高亮争做焦秘书家的驸马。最后弄的是猪八戒照镜子,自找难看。1980年的五一劳动节后,班长高亮被选拔到公社革委会当通讯员,端起铁饭碗,把高中毕业班的同学们眼馋得舌头耷拉着,无形的口水在红校破土墙院子里汹涌澎湃,泛滥成灾。
李木耳的堕落,可能缘于这次毕业前夕公社通讯员选拔的落选。五年后,吴四清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地区师专教书,有一天,他突然在大街的布告上看到,李木耳的大名被打了个红“X”,罪名是强奸杀人犯。吴四清为老同学李木耳的才华而感到惋惜。

春天来了,天气暖和起来,高中毕业班进入自由复习阶段,学生们也放了圈子。他们百无聊赖,天天到南大沟沿上逛悠着玩。逛悠累了,便找个避风向阳的草坡躺下,晒着暖洋洋的太阳,有一句无一句地背诵着政治、历史、地理复习题目。
吴四清站在1980年的十八洼茫茫盐碱滩上,胳肢窝里夹着高中课本,醉汉一般地东游西逛。那个春天是盐碱滩最荒凉、最无聊的季节。他十五岁年轻的心,没有被春风荡漾苹果花愤怒开放的季节所陶醉。他漫无目标地游荡,仰天看偶尔飞过的鸟群。华北云雀,那群冬天混杂在老麻雀群里,抢食他们残羹剩饭的家伙们,这个季节,云集到肉眼看不见的高空鸣叫,显得那么富有诗意。
春天的绝妙还在于,春风不仅催开树木枝头的花朵,还煽动许多哺乳动物的情欲。十八洼地区没有了薄荷清凉气味警戒色似的滋扰,野狗们又恢复了昔日的兽性。一群一群的野狗来到荒凉的盐碱滩上求偶交配,野狼般的嚎叫与嘶咬,在远处微山湖里如潮蛙声的背景下,强烈地震撼着他们的听觉和视觉。
吴四清的震撼,来自孙大军与另外一个名叫胡美丽的女同学生命媾合的过程。在吴四清目睹了一群本地土杂种狗群奸的傍晚,他脆弱的视觉神经又被孙大军胡美丽两人赤裸裸的媾合画面,击打得如同秋风中瑟瑟抖动的树叶,他感到自己裤裆里的那个家伙陡然勃起,不由自主地想入非非。若干年后,吴四清性发育成熟,尝试了男女之间的风情,那幅媾合的模糊画面,从记忆深处无数次顽强地浮出来,扰乱他的心情。
在被人遗忘的打谷场提炼薄荷油的大锅旁边,吴四清借着晚霞的余辉,看见孙大军与一个女生鬼鬼祟祟地钻进稻草垛里。吴四清怀着对牛娟纠缠不清的感觉,神差鬼使地悄悄跟踪过去。他屏住呼吸紧贴着稻草垛静静窃听。稻草垛深处传来的腰带金属扣子摩擦的声音,男女之间亲热的声音,诱惑得吴四清几乎不能自控。一个女性的声音惊得他魂飞魄散,差点叫出声来。胡美丽,班里一位默默无闻、长得干瘦干瘦的小女生的形象浮现在眼前。
吴四清像惊枪的兔子,一溜烟跑回学校,一直跑进破烂不堪的土围子里。他气喘吁吁地来到办公室前的大柳树下,看见李木耳沐浴在火红的霞光中,站在一把破椅子上,写毕业版的黑板报。
“四清,你个王八羔子,鬼撵似地跑啥来?”站在黑板前画插图的李木耳,一边琢磨稿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走过来的吴四清。
吴四清吱吱唔唔。李木耳正忙着完成学校布置的深入揭批“四人帮”极左路线流毒的伟大任务,并没有过多注意他。吴四清便蹑手蹑脚地从宣传栏前溜过去了。

随后的几天,吴四清心神不安,好象看到的那一幕是自己在偷情。他偷偷打量孙大军的一脸糟疙瘩子,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他的高仓建一般棱角分明的脸变得光洁富有男性魅力。而牛娟的身材,异常地发福起来,腰像个啤酒桶,富态地有些另人不安。
吴四清懵懵懂懂,他心里别别扭扭,有一股想把自己的伟大发现告诉别人的欲望。当又一个美丽的春日黄昏来临的时候,他神差鬼使地转悠回稻草垛前,站在那里仔细观察,试图寻找一些令人心惊肉跳的痕迹。陈年的稻草垛,在夕阳的照射下泛出血一般的暗红色。稻草枯黄的叶子连绵一片,使得吴四清想起多面手小屋前墙上订着的一排枯黄色的野兔子皮。如麻的干稻草丛看不出孙大军做爱的蛛丝马迹。他似乎开始对傍晚霞光下的那幕景象产生了怀疑。
他从刺槐篱笆的缝隙间钻出苹果园,走上一个泛着白花花盐末的老坟,凝视沐浴在玫瑰色晚霞中的校园,突然感到心头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青春惆怅。
 初夏,南大沟发现死婴的风波,印证了吴四清的担忧。
死婴是拾粪的憨来喜首先发现的。当憨来喜在通往干鱼头镇的那座水泥石桥的桥洞里,扒拉出一具婴儿的尸体时,谣言便像漫天飞舞的柳絮一般,在十八洼地区流传开来。附近村里的来学校拾馍馍的老嬷嬷见人就打听,问有没有丢野生孩子的,劝他们别把孩子弄死,村里有人家愿意收养。形形色色的村民,挎着粪箕子,三五成群地来学校周围转悠。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流言也在校园里传开来。吴四清看见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在底下偷偷议论。教室里牛娟的座位空着。有人看见孙大军被吕校长叫进办公室谈话。出来时,他的头耷拉着,在课桌上趴了一上午。开校会时,吕校长为此事专门辟谣,但牛娟的座位却一直到毕业都是空空的。那个曾经一度走进吴四清梦境的胖胖身材,从此在吴四清的视野里消失了。

那年初夏,吴四清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考上大学,没有预料到暑假就要树倒猢狲散了。他们这群十几岁的毛蛋孩子,一起啃了两年的硬窝窝头,喝了红校老砖井里两年的苦涩井水,消磨掉劳改犯一样的时光,马上就要飞鸟各投林了。
按照惯例,毕业班离校,湖西红校伙房都要组织一次会餐。雪白的杠子馍,一份由时令蔬菜汇炒而成的炖菜。拔开碗顶上浇着的两片厚厚的肥猪肉片,一定少不了圆圆的炸丸子,同学们戏称是滚蛋丸。最后一届高中班马上毕业,吃完这几个滚蛋丸,同学就要各奔东西了。同学们在家休整两天,然后去县城参加1980年的高考。谁都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将会是怎样。
班主任黄鼠狼老师拿来几瓶酒。男生们都像英雄好汉爷们似的,捧着茶缸子,每个人内心都不平静。送走这届高中班,黄鼠狼老师就要退休了。“屁打胳拉肢”老师,也要调到县一中教高中了。因熬夜而消瘦不堪的阿基米德老师呆若木鸡。两天后,他将跟自己的学生一起到县城参加高考,改变民办教师的身份。
高亮也从公社办公室请假赶来了,装腔作势地说着半文的官话。他跟“娇滴滴”两人的恋爱关系已经公开,老师同学们都巴结着给他敬酒,问他什么时候喝你们俩的喜酒啊。
李木耳喝醉了,孤独地站在一旁傻笑着,用诗一样的语言狂妄地叫嚣:“啊,一颗新星,即将从湖西红校冉冉升起,从十八洼到斯德哥尔摩的距离,并不遥远!”。
半仙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半仙的哭声打动了吕校长的恻隐之心,他暗暗下决心要向公社反映,争取给半仙一个说法。因为半仙的一只手毕竟是在红校学习阶段丢掉的,应该算工伤。两个月后,半仙如愿以尝地被安排到公社看大门了。
缺少了迷瞪、牛娟两个人的会餐,吴四清感到很失落。六月份,迷瞪得知娘生病,请假回家了。迷瞪娘病情加重,住进了县医院。迷瞪没能赶来参加毕业会餐,高考也决定放弃了。牛娟在死婴事件以后,再也没有来过红校,像她爷爷牛皮鞋一样在红校这座土围子里消失了。孙大军和牛娟之间的故事,对于吴四清来说永远是一个谜。
吴四清把准备赠给老师的塑料皮日记本,偷偷放在黄鼠狼老师、金子美老师、“屁打胳拉肢”老师和阿基米德老师的办公桌上,最后一次把汽灯擦得诤明瓦亮,然后独自一人拉着地排车,载着木床、高粱秫秸簸、芦席、被褥行囊,和一摞破书,从那所破烂土围墙的豁口里钻出来,走出校园林木的阴凉,走进七月火辣辣的日头下,茫然无措地回首面对那片破破烂烂的校园,一种复杂的感觉浮上心头,鼻子酸溜溜地想哭。
                                草于1986年10月
文章录入:梧桐细雨文学网    责任编辑:梧桐细雨文学网 
  • 上一篇文章:

  • 下一篇文章:
  • 评论留言: 共 0 条评论 (客观留言,文明评论!)

     
    姓名: 验证码: 查看评论  
            
    关于我们 | 站长信箱 | 雁过留声 | 友情链接 | 网站导航 | 本周更新 |
    本站作品版权所有,未经梧桐细雨文学网站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Copyright © 2005-2018 www.wtxy.net.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