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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


作者:曾传智 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26-03-15 阅读:
摘要:本文围绕文学作品意蕴探究,引刘勰名言开篇,层层递进,结合杜甫诗歌、《雷雨》《孔乙己》等实例,阐述鉴赏方法与注意事项。逻辑清晰,论据扎实,既讲清意象、意境与意蕴的关联,也强调整体意识与尊重作品客观性,兼具理论性与实用性,语言严谨,阐释透彻。

——探究作品意蕴

刘勰《文心雕龙·知音》中说:“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作者的“情”是通过形象表现出来的,通过形象化的语言表现出来的,读者阅读时,通过形象化的语言感受形象,并进一步领会寄寓在形象中的“情”——作品的意蕴。也就是刘勰说的“沿波讨源,虽幽必显”。

 

【一】

凡是优秀的文学作品,都是把深刻的理思包含在浓烈的情感波涛里,通过感情抒发来表达某种特定的思想和理念,寄“理”于“情”之中,而情又多是通过形象来表现的。因此,我们在阅读鉴赏时,首先通过感受形象,体会作者的情感,进而领悟和把握意蕴。也就是说,在“动之以情”的基础上,进而“晓之以理”。如杜甫的《月夜》: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依虚幌,双照泪痕干。

 

诗写的是杜甫被安史乱军俘虏而困于长安时月夜思亲的情景。诗不写自己“今夜长安月,客中只独看”,却写妻子在鄜州看月,妻子有儿女在旁,“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反衬妻子的忆,突出“独”。“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真切地写出妻子夜深“独看”的形象。两地看月,热泪盈眶,不能不产生结束这种痛苦生活的愿望:“何时依虚幌,双照泪痕干。”

这首诗借月夜看月而抒怀,但所抒发的不是一般情况下的夫妻离别之情。作者在半年后写的《述怀》诗中说:“去年潼关破,妻子隔绝久。”“寄书问三川(鄜州的属县),不知家在否!”“几人全性命,尽室岂相偶!”两诗参照,就不难看出“独看”的泪痕里浸透着天下乱离的悲哀,“双照”的清辉中闪耀着四海升平的理想。在杜甫对妻子儿女的思念之情中,包含着他的思想追求,寄寓着他的理想志向。鉴赏这首诗,首先让我们看到“月夜独看”的形象,体味到诗人深切的思念之情,进而领悟其内含的意蕴,以“情”见“意”。

包含着作者情感的形象即是“意象”,几个意象共同组合成的整体氛围叫“意境”。在文学鉴赏中,抓住作品的意象,对于领悟作者创造的意境,把握作品的意蕴,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下面看杜甫的《野老》:

 

野老篱边江岸回,柴门不正逐江开。

渔人网集澄潭下,贾客船随返照来。

长路关心悲剑阁,片云何意旁琴台。

王师未报收东郡,城阙秋生画角哀。

 

这首诗的意象较为复杂。前四句出现了篱边、柴门、澄潭、返照、野老、渔人、贾者等几组意象,勾画了一幅素淡恬静的江村闲居图。接下来的意象有长路、剑阁、片云、琴台、东郡、城阙、画角等,从地点意象的不断变换中,我们可以读出颠沛流离、报国无门的诗人形象。从诗的上半部分看,诗人似乎是忘情于自然了,读到下面,再把全诗意象联系起来体味,才感受到他深沉的忧国忧民之心,原来他的闲适放达,是在报国无门的困境中的一种自我解脱。这种出于无奈的超脱,反过来加深了痛苦心情的表达,从而使我们领略诗人忧国忧民的深沉的哀痛之情。

 

【二】

文学作品 的意蕴是作者通过形象表现出来的思想、意图,但作者并不是都是有了明确的思想、意图后才动笔创作的,有时侯,他的意图还处在无意识状态,只是作为一种模糊的情绪和冲动,在这样的状态下创作,随着作品的完成,这种无意识的思想意义就内化为作品的意蕴。

曹禺的剧作《雷雨》问世以后,很多读者认为作品的意义在于揭露和抨击中国封建大家庭的罪恶,作者也同意这样的理解。但作者当初提笔时并没有这样明确的认识,他在《雷雨》问世三年后说:“现在回忆起三年前提笔的光景,我以为不应该用欺骗来炫耀自己的见地,我并没有明显地意识着我是要匡正、讽刺或攻击些什么。也许写到末了,隐隐仿佛有一种情感的汹涌的流来推动我。我在发泄着被压抑的愤懑,毁谤着中国的家族和社会,然而在起首,我初次有了《雷雨》一个模糊的影像的时候,逗起我的兴趣的,只是一两段情节,几个人物,一种复杂而又原始的情绪。”可见,曹禺创作时,是在情绪与形象的驱使下写作,对作品的意义是没有明确认识的。     

对于那些创作意图处于无意识状态又具有多义理解的作品,读者阅读时,对作品的理解不可能与读者的意图十分吻合,但只要是“披文入情,沿波讨源”,就作品形象作合情合理的解读,都是可以的。作品投入社会后,读者既可以按照创作意图去阅读文学作品,也可以不接受作者的意图,对作品作出自己的解释。“真正艺术的创作也在于,它的具体的形象上注入了一种概括性的涵义,这种涵义能让人作出远远超过作者意图的结论。”(《沃罗夫斯基论文学》第445-446页)留有大量艺术空白的作品给读者的多种解读留有了余地。比较文学专家乐黛云在《比较文学原理》(湖南文艺出版社)一书中,就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中发掘了五个层面的意蕴:

1.与穷困挣扎的忧患和痛苦。

2.揭示了宇宙万物之间相互杀戮的残酷关系和生存斗争。

3.勇敢地面对失败,在失败面前百折不挠。

4.“自我求证”的模式,能适应无数具体事例。

5.自我求证和这种求证的不被理解,是作品的深层结构。

而海明威自己认为,他写《老人与海》是为了“描写一个人的能耐可以达到什么程度,描写人的灵魂的尊严┄┄”(《海明威谈创作》,第143页,董衡巽编选,三联书店,1985年版)乐黛云发掘的五个层次的主题意蕴中,只有第三层与作者的意图吻合。

文学鉴赏是作者——作品——读者交互作用产生的,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也是一种再创造活动。所以,文学作品的意蕴不是一个纯意向客体,它是读者在阅读过程的意向活动中逐渐在读者头脑中清晰起来的,由于意向活动不同,作品的意义也会有所变化,特别是那些意蕴丰厚的作品,其意义往往由于意向的不同而发生变化,很难保持意义的恒定性。所以,在文学鉴赏中,就存在“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情况。

 

【三】

优秀的文学作品,其意蕴往往是一个丰厚、复杂、多层的立体世界。因此,我们在鉴赏时不能浅尝辄止,停留在表层的印象上,把作品浅层的意蕴作为整体的意蕴主旨来理解,应该深入研读,从作品内部情感营构的实际特点出发,透过形式表 象探求形象内容的内在精神,探入作品深层意蕴的核心区,从而深入理解和准确把握作品的意蕴主旨。

《孔乙己》是读过初中的人都熟悉的作品。鲁迅在这篇小说中塑造了一个落魄潦倒的旧时代读书人形象。孔乙己除读过几年书,懂得“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之类的知识,身无长技,除能帮别人抄书外,没有其他谋生的本领。他又好吃懒做,帮人抄书连书砚都偷去卖了,以至于被丁举人打断了腿。他死要面子,虽然站着喝酒,那件又脏又破的长衫总不肯脱下。作品描写这样一个人物,要表达什么思想意蕴呢?

《中学语文参考书》的理解是揭露封建教育和封建制度的罪恶。孔乙己是封建教育制度下培养出来的人,他做官无望,又瞧不起劳动者,不愿去学习和从事其他实际事务,成了废物。有财有势的丁举人,可以仅仅因为孔乙己偷了几本书,就将他往死里打,把他打成残废,最后送了命,也没人去追究。于此可见,封建教育的害人,封建制度的吃人。

对作品思想意蕴作这样的把握,当然不能说不对,因为这一切都是作品确确实实透露出来的意义。但其意义是否就是这些了呢?只要我们再深入一步,还可发现更深一层的意蕴。

孔乙己在鲁镇社会出现,一开始就是以供人取乐的对象出现的,小说写道: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孔乙己最后一次在众人面前出现,是在被丁举人打断腿的长久日子以后:

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

就是在这么可怜的处境中,众人还是像平时一样毫无同情心地取笑他,最后“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手慢慢走去了。”

 

小说最后这样写道: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看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孔乙己的存在没有对任何人产生稍微关心一下的意义,就像他的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心一样。唯一让酒店掌柜短时间内还能想起他的理由,是他欠着的那十九个铜板,一个人的价值在旁人眼里竟然不如十九文酒钱!这是何等冷漠的环境,这是何等缺乏人性的社会。这才是这篇小说更加深层的意蕴。

鲁迅的《祝福》中对鲁镇的男女听祥林嫂讲阿毛的故事的描写,岂不是同样揭示人性的冷酷。人们先是“咀嚼鉴赏”,再是“烦厌唾弃”,后是讽刺取笑,当她成了鲁镇的人们“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竟“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终“被无常打扫得干干净净了”,“为人为己,也都还不错”。由此可见,杀死祥林嫂的元凶,不只是鲁四老爷、她的婆婆、她的大伯等所谓封建宗法制度下的政权、族权、夫权的代表人物,更有鲁镇社会所有的男男女女。人性的麻木,社会的冷漠,才是祥林嫂悲剧的深层根源。

由此可见,意蕴丰厚的文学作品,很难一次阅读就能充分理解其意蕴,需要读者和一大批读者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阅读、感受和理解,逐步深入,直至把握其深层意蕴。

 

【四】

对文学作品意蕴的探究,必须注意以下两个方面:

首先,文学鉴赏必须要有整体意识,坚持整化分析。一篇作品的意蕴主旨,是靠作品的各个部分的具体材料体现出来的。因此,在鉴赏中把握作品意蕴,必须从整体入手,分析其各构成因素,从而正确地理解和深层地把握全篇意蕴主旨。

如茹志鹃的小说《百合花》,作者是以革命战争年代人与人之间如同“百合花”般纯净、明洁、美好的感情作为营构文章、刻划人物的基调。以前,人们认为这篇小说的主题是表现军民之间的骨肉深情。这样,“我”与“小通讯员”之间的交往和感情就游离在主题之外,无从着落。从整篇小说看,“我”与“小通讯员”之间的感情是贯穿始终的。如护送路上,离开时为“我”开饭及没有为他缝好衣服的破洞的后悔,中秋月夜对“小通讯员”的怀念,“小通讯员”牺牲后“我”的沉重的心情和“馒头”的描写,都充分地表现了“我”与“小通讯员”之间真挚的深情。从小说整体出发去剖析,我们就会发现,它的主题是立体的,多层的,即歌颂革命战争年代革命大家庭中人们纯朴、赤诚的情感。在这整体主题之下,有革命队伍同志之间纯洁、明净的情感(即“我”与“小通讯员”之间的情感),有军民骨肉相依、生死与共的情感(新媳妇、小通讯员、担架员之间的情感)。小说以委婉、细腻的笔调,揭开人物优美的内心世界,歌颂了纯洁崇高的人情美。

其次,在作品意蕴主旨分析把握过程中,还应当注意尊重作品的客观性。鉴赏需要想象,但想象的翅膀不能任意飞越作品所不许可的界线,艺术的思辩要始终追随原作的情感浪涛。如郭沫若的《李白与杜甫》,从“扬李抑杜”的观念出发,不尊重杜诗的客观性,随意分析杜诗。《石壕吏》诗中通过“有吏夜捉人”的形象描绘,揭露官吏的残暴,反映人民的苦难。郭老说他,差役来抓人,诗人没有予以制止,可见他是站在吏的立场上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诗人在狂风猛雨袭击的秋夜,脑海里翻腾的不仅是“吾庐独破”,而且是“天下寒士”的茅屋俱破,从而迸发出迫切要求变革现实的希望:“何时眼前突兀见次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诗人忧国忧民的情感和博大的胸襟在诗中已得充分地体现。可郭老却从抑杜的观念出发,说杜甫“广厦”是给“寒士”住的,并不是普通老百姓,倘有“广厦”,“诗人岂不早就住了进去,岂会冻死呢?”显然,这种分析理解,置作品的客观性不顾,带有明显的随意性,这就不可能正确地理解和艺术地把握作品的意蕴。

任何作品都是一个客观存在,它有自己独立的世界和生命。因此,我们探究作品意蕴时,切忌主观随意性,要尊重作品的客观性。

【责任编辑:梧桐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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