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的均均由爷爷奶奶带着，从县城来到了乡下。他们的车停在坡下，小爷爷的房屋旁边。下车后，爷爷奶奶都忙自己的正事去了。他们的事，与去世的老奶奶有关，与那间仅存的旧屋有关。旧屋是老奶奶生前住的地方，去世后她变成了一张瓷板画，住进了更小的房子里——一栋门窗镂空或打开的别墅式的灵屋里。灵屋安置在一张四方桌上，前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香炉。均均到处游走，走至屋外，正瞥见里面烛火盈盈，青烟袅袅。

旧屋为土砖墙，西侧开有一扇单门，原是连接正屋的通道，正屋全部拆除后，单门便成了这间偏屋的主门。大人正从这里进进出出，在均均眼里，除了爷爷的兄弟姐妹及其家人，别的人他基本不熟，或者不认识。这些人提着东西进去，空着手出来，然后招呼一声，走了。留下来的人，都是老奶奶的直系亲属。

听到留下来的人说，可以了，时间到了。而后就看见他们往外面搬东西。黄的草纸，红的鞭炮——刚才客人提进去的东西——重新拎了出来。二爷爷从屋里端出灵屋，放到屋外场地中间位置。他又请出灵屋里的老奶奶——那张瓷板画，找来支撑物，置于场地一侧。随后，他在画像前装灯，焚香。那边，围绕着灵屋，被人堆起了一刀刀散乱的黄纸，和一个个同样装着黄纸的祭篓。大人们还从屋里捧出大量的衣服、鞋袜、被褥……与灵屋堆在一起。还有人专拆鞭炮外封，横七竖八铺满一地。均均害怕放鞭炮，赶紧跑下斜坡，站在小爷爷家的大门口，远远地看。

鞭炮点燃，便是一阵电闪雷鸣般的炸响，地上腾起一团团浓浓的烟雾。烟雾扩散，稀释后，依然浮现那些操办者的身影，以及由他们堆砌成山的焚烧物。焚烧物上已经窜起了一道火苗，火势漫延，膨胀，最后形成一片冲天的烈焰。

均均返回，看见灵屋迅速烧空，坍塌下去。又见几个大人抬来大件——沙发，席梦思，分别往火堆上丢。大件立即烧着，爆出大量的火星，纷纷扬扬的，升起又飘落，像在天堂与人世间兜兜转转，迎来送往。

大人开始轻闲下来，有站着围观的，有扯着闲话的，有再进屋清理剩下遗物的。奶奶一边做事，一边盯着均均，生怕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他还算乖巧，虽无同伴，但一直在附近待着。有时伴在大人身边看，有时独坐石墩上冥想，有时低着脑袋在地上寻找……最后着迷于一堆基建残留的沙子，在那里掏坑，竖碑，随后躺倒，摊开四肢，闭上眼睛装死。

奶奶不懂他心设的故事，只觉得地上脏，又担心虫子咬，便冲他喊，“哎耶！还不快起来！人家把你当傻瓜啦！”

均均不做反应。奶奶只好过去，把他拉起来。均均又扮做僵尸，直直站立，跳着移动。奶奶扶住他，强行带离了沙堆。一边拍他身上的沙子，一边责备，“哪有这样傻的人，一点卫生都不讲！”

那边，姑奶奶把几个兄弟叫进土砖屋，商量最后一批遗物的处理意见。奶奶怕均均跑丢，牵着他一起跟了进去。

姑奶奶站在大衣橱旁，拿出一个毛巾盒说话，“大衣橱里，除了这几盒没有开封的毛巾，都烧掉了。”而后，眼光直直地看向奶奶，“嫂嫂，这个你就拿着咯。”

奶奶咧咧嘴，不以为然，“都烧了，还差这一点？”

爷爷插嘴，“留着，我基建用得上。”因为爷爷正在建房，希望施工过程中用得着。

二爷爷指着墙角一张摇椅，“那个也可以不烧，新买的，老娘过世没坐过。”

姑奶奶环视房间，指指周围各种电器，“这些怎样处理？”

“你们谁要谁拿去。”小爷爷轻轻踢了一脚身边的烤火器，表示自己不取。

爷爷却指着食品柜里的东西，不定对象，“这些东西，你们可要拿走。”又指着几样家具，“这些都要拿走，全部搬空——我要拆这间屋了！”

奶奶走过去，推开食品柜上的玻璃门，从里面取出几瓶白酒和两罐蜂蜜，放在旁边的书案上。先自言自语，“白酒这……时间越久越好。”而后转过脸来，跟姑奶奶说，“你喜欢晒点心，这个可以拿去，不会坏的。”手里举起两罐蜂蜜，递给她看。

姑奶奶接过，先问大家，“你们不要么？”

大家同意她拿，她便取了。小爷爷却要求，“白酒留着，换个地方存放，以后可以喝。”

二爷爷已经在往地上抛东西，其中有老奶奶用过的手机和录音机。姑奶奶蹲下身去，捡起这两样东西看了又看，而后不无遗憾地重新放下，“当时该一起埋到坟里去。”

不能火烧，也不能当垃圾处理的东西，还有。其中有一样，因为没人打理，上面沾了灰尘。那是一尊伟人像，金色的，攥在手里很有分量———是老奶奶生前参加村上组织老党员去韶山旅游时带回来的。二爷爷从书案上取下来，正不知怎样处理时，均均伸出了手：

“给我！给我！”

奶奶问他，“你要干什么？”

“金子做的，珍贵呢！”

转眼到了送均均回广州的日子。奶奶在县城的家里收拾东西，爷爷把东西往车上装。最后要求各人检查一下，还有没有遗忘的东西。均均四下看看，见伟人像还在靠近背景墙的条案上放着，便取过来，攥在手里。爷爷要过去，代他放进包里，一起带回广州。

在广州家里，均均的玩具太多，玩过了，总要大人帮着收拾。在他眼里，伟人像也是玩具，几次横卧在地上，都是爷爷收拾的。

有天晚上，爷爷又从地上捡起，神色庄重：

“这是毛主席塑像，我们要心怀敬重，不可随意乱丢。”

“怎么能这样说话！” 奶奶从厨房出来，担心话题严肃，吓着小孩。

爷爷站在客厅中央，认真说道：“对待领袖塑像，要有敬畏之心，不能随意对待。”

奶奶呛着了，走回厨房，不再言语。爸爸妈妈坐在沙发上，一个看电视，一个看手机。他俩都明白，这是爷爷对孙子的一种教育，故而含笑不语。均均跟着坐在沙发上，正低头在画板上作画，此时似有所悟，抬起头来问：

“大家会一直记得毛主席吗？”

“是的，人民永远铭记他。” 爷爷回答。

自从以后，伟人像一直在壁龛里安放着，均均再没当玩具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