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梦
一九六五年,我考入了赤峰第三中学。
校园里,明亮的教室,宽阔的体育场,环形跑道,一排排篮球架,挂着网的足球大门,单杠,双杠,音乐教室,图书室,生物实验室,化学实验室,医务室,食堂,校长起居的独立小院。一切都那么新鲜,一切都那么美好,我爱上了校园的环境,爱上了校园的氛围。暗想,大学校园是个什么样子,一定比中学校园更大,更好。矇眬中,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我要上大学。就在那一刻,我的心里种下了一个大学梦。
一个人心中有诗与远方,前进就会有方向,奋斗就会有目标,学习就会有动力。从那一刻开始,我心田中的大学梦开始萌芽了。
开学后,我学习格外努力,课堂上,恨不能把老师讲的每一句话,都装进脑袋里。
一个月后,班主任老师发现了苗头,成立班委会时,指定我当学习委员。我的班主任老师,是教数学的,她还指定我当她的数学课代表。
那时,家庭作业是在学校里完成的。作业中,难度最大的是数学题。于是,我就成了同学们的课外辅导员。在辅导的过程中,我既为同学们解了难题,又分担了老师的负担,自己也加深了对所学知识的理解。我很享受那种一举三得的感觉。
第一学期考试成绩出来了,五门课程,我考了四个优秀,一个良好,是全班最好的,我却高兴不起来。我为自己的粗心大意深感懊悔,不然的话,我就拿到五个优了。
第一学期,我被评为学校三好学生,拿到了五块钱奖学金。
第二学期,更是学的顺风顺水。六月,已经进入本学期总复习阶段,我正鼓足风帆,备战期末考试,准备再拿个好成绩。风云突变,一场席卷全国的政治风暴,掀翻了我乘风破浪的小船,击碎了我的大学梦。
一九七八年冬,掀起一股学英语的热潮。
起因是,市总工会为开展职工在职教育,举办一届英语学习班。消息一经传出,报名的人似决堤的洪水,来势之猛,让主办单位始料不及。原计划招生一百人,两个班。报名人数,一次又一次被刷新,五百,一千,一千五百,想截止,根本不可能。最终开办了二十八个班。
参加学习的人来自各行各业,有工人,售货员,服务员,教师,机关干部。大部分人有“老三届”背景。人们一哄而起,毫无目地的冲上来学英语,是赶时髦,是盲目跟风?都不是,是我们那一代人的心中,尚存有未泯灭的求知欲望。
我也被这股热潮卷进来,从此,一发不可收。
从肉联厂到第六小学,往返十五里之多。六点下班,六点半上课。我风驰电掣般的蹬着车子,把车存放在岳父家(学校里经常丢车),小跑着来到教室,无论怎样争分夺秒,还是免不了迟到。后来,老师知道了我的不易,再也不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我了。
最难熬的是三九天。两节课上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骑过造纸厂铁路道岔,就是沙石路了。北风呼啸,天和地像是冻结到了一起,人被寒冷紧紧包裹着。此时,路上几乎没了行人,更别说过往车辆。昏暗的路灯,照着一个饥肠辘辘,骑行在回家路上的人。
路那样漫长,微弱的路灯,照不亮远方的迷茫。我动摇了,扪心自问,这样苦撑下去,有意义吗?当时,精神上稍有松懈,就像大坝决堤一样,之前的所有付出,都会功亏一篑。半途而废决不是我的性格,我咬紧牙关挺了过来。
苍天不负我,在英语班学到的语文知识,在后来考电大时,发挥了重要作用。
至今,我还对曾经向我传授知识,陪伴我成长的老师怀有深深的感激和崇高的敬意。他们也有家庭琐事,也有一天工作后的疲惫,可是,他们十分敬业,从来没缺席过一堂课。
王老师是我们的语文老师,主讲大学语文。他是二中的老高三,分配到一家土产商店,当了一名收款员。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他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所中学,成了一名语文教师。王老师既是我的良师,也是我励志改命的榜样。
一九八三年五月,厂里传达了市商业局,市电视大学联合举办会计大专班的招生通知。
这个爆炸性的信息,唤醒了我沉睡十八年的大学梦。仅管当时已经三十三岁,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无论如何,我也不能错过这次难得的机会,无论如何,我也要拼搏一下。
竞争非常激烈,报考人数,与招生人数的比例,达到了六比一。
当我拿到录取通知书时,当我带上电大校徽时,当我又一次走进久违的课堂时,当我以全班第三名成绩,通过全部学科考试时,当我的毕业论文评为优秀论文时,当我被电大评为“三好”学生时,当我拿到六十元奖学金时,当我拿到毕业证书时。前行的每一步,都刻进了我逐梦的时光里。三十六岁那年,二十一年前,种在心田里的大学梦,经风沐雨,终于花开梦圆。
回想当初报考电大时,有人说,算了吧,孩子都上学了,干好工作,好好过日子得了。也有人说,初中才念一年,就想考大学,想啥呢。
当厂里收到录取通知书时,之前说风凉话的人,也没忘了扁我,不怀好意的说,张亚慧考了325分,杨阳考了288分,孙广武只考了176分。
好玄啊,我只比录取分数线多了6分,是录取的60名考生中最后一名。
当媳妇把录取通知书拿给岳父看时,他老人家不屑的说,那有啥,不就是个电大吗。
这些杂音,让我想起林清玄的一篇散文《百合花开》。
在一处偏僻的断崖边上,长出了一棵小小的百合花,它一诞生的时候,和杂草长的一模一样,但它心里知道,自己并不是一株杂草,自己是棵百合,总有一天会开出美丽的百合花。有了这个念头,它就努力的吸收水分和阳光,深深扎根,直立的挺着胸膛。
有一天它头上长出了花苞,别的杂草还嘲笑它,明明是一株杂草,偏说自己是株花,我看它头上长的不是花苞,而是脑瘤。即使有一天真的开了花,在这荒郊野外又有谁欣赏。
有一天百合花真的开花了,花朵上挂着露珠,那是它极深沉的欢喜所结下的泪滴。
当我把录取通知书拿给母亲看时,她笑了。我说,可惜我年龄大了。母亲说,不算大,梁灏八十二岁才中状元。
只有母亲识得,我不是一株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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