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我常去河岸边散步。三四月间，百足虫出来了。遍地都是它们扭动的身体。春风里，有这场虫子盛会到来的消息。于是，我常常坐在折叠椅上，慢慢盯着近处百足虫移动。从路的一端移到另一端。从这边草丛出发，抵达对面草丛深处。有时，感觉眼睛跟不上趟。刚盯住一只，附近又爬出另一只，或者直走或者斜出，让我应接不暇。虫子们倾巢而出，接二连三，随处可见，是这个季节河岸边的一个生命大景观。

人们不喜欢百足虫。步道上的人，都绕着虫子走。一不小心踩上一只，“哎呀”一声惊叫，眉头拧成疙瘩，满脸的惊诧和讨厌。赶紧不停地摔脚，在草丛边蹭鞋底。被踩死的虫子，就像丑陋肮脏的物件，被人嫌弃。没人认为，一只虫子的生命有什么了不起。那么多的百足虫，随便被脚踩死，被车轮碾死，不算什么大事。

有一次，我看见一个男人，很认真地踢虫玩儿。看准一只虫，摆脚踢去。姿势优雅，虫子被踢滚出去，缩成一个肉团子。他乐此不疲，走两步，停住，一下一下地找虫踢。有时一只虫子，被反复踢出去四五次，奄奄一息，或者一命呜呼，对他来说，似乎只是一场充满乐趣的游戏。游戏中，虫子的命运无足轻重，人的内心似乎得到一种异乎寻常的满足。

百足虫以庞大的数量，赢得生存繁衍的机会。河岸边的高树，或者堤坝上路灯杆子顶端，常停歇喳喳叫唤的大喜鹊。百足虫是这个季节，大喜鹊的口中珍馐。喜鹊结伴而行。它们悠闲地飞去草坪，或停在步道上，啄食数量可观的虫子。一顿大餐之后，喜鹊们心满意足地飞走了。

虫子喂饱了鸟儿。那些喂饱鸟儿的虫们，为其它虫子赢得了一线生机。

总有无数的虫子以不同的方式，不停地死去。总有生存下来的虫子，为虫子种群下一年的繁衍奔劳不息。

百足虫扭动着油黑发亮的身体。它们身体两侧那么多细小的腿，行走时却保持一种整齐的节奏感，形成很漂亮的律动，好像那些脚在跳一种奇异的舞蹈，呈现出波浪形的摆动。头顶的触须，似乎掌握着前进的方向。遇到障碍物，它会用触须，在周围试探几下。而后，绕开障碍，继续爬行。微小的生命，以爬行为使命，不问来路，也不知去路，就这样来来回回地爬行。

清晨，阳光拉长了我的影子。太阳有些晃眼。几只百足虫正沿着道沿，迎着阳光爬行。凑近了仔细看，才能看清它们的影子，几乎贴着地面。我移动了一下身子，我的影子挡住了虫子。虫子依旧向东爬，很快又爬进了阳光里。虫子或许也刚刚苏醒，身子还不活泛，需要阳光唤醒。它顶着阳光，蠕动着，前行着。我又用一只脚挡在它的前路，虫子很快就遇到了障碍。它在鞋边停留片刻，便开始绕行。从影子里走到阳光里，对虫子来说，轻而易举。阳光斜照，虫子熠熠生辉。

一次，我在草丛中捡了一根细小的柳枝。枝头自然弯曲，带着两片干瘪的叶子。我看见一只爬行的百足虫，正往河岸方向前进。我顺手用柳枝截住虫子。我决定改变一只虫子的生活。这只虫子似乎对柳枝产生了兴趣，顺着枝头借势离开了地面。一只爬高的虫子，它会看见别的虫子看不见的世界。我盯住它看。虫子晃晃悠悠地往上爬。在抵达一片枯叶的地方，它往枯叶的方向，短暂地瞭望了片刻。一扭头，抱紧枝子，继续往上攀爬。它离我的手越来越近。我突然有些紧张起来，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动静。我只能一动不动地盯着它看。虫子离开地面很远了。这可能是它一生中能抵达的最高处。我看见虫子几乎就要挨着我的手了。它停住了。晃动脑袋，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只是停下来歇口气。然后，它突然一扭头，松开了抱紧树枝的腿，就那么直挺挺地摔了下去，落在柔软的草丛里去了。

我让一只百足虫经历了什么。改变了什么。在某个时刻，我的世界和虫子的世界融合在一起，我好像感知到了一只虫子的世界。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变成了一只百足虫。我从哪儿来？要去往何方？我小小的脑袋装不下这些问题。我只是沿着那些虫子的足迹，爬行在它们爬行的路上。死亡或者生存，失去了意义。我只是在阳光里爬行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