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上午，街面上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今天，是商家新年开业第一天。

老闫坐在商行里，面色苍白，一脸焦急。

老闫的商行名字就叫老闫商行，商行只经营一种商品，小烧白酒。别看商行不大，自从允许个体户经商到现在，已经十个年头。灵芝是商行唯一的员工。

接近中午，灵芝提着黄色帆布提包，风风火火闯进来，向老闫拜了年，放下提包，抱起桌上的一卷鞭炮冲了出去。清脆炸响的鞭炮声格外悦耳，火红的鞭炮碎屑在商行门前铺了一地。

“今天进城打工的，走亲戚的特别多，差点没赶上班车。”灵芝歉意的说。

“回来的正好，没过中午就不算过了吉时。“老闫乐呵呵的说。

老闫患过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是个架着双拐，只能坐在商行里接听电话的老板。装货，卸货，送货所有体力活都是灵芝一个人的事。

灵芝个子不高，性格泼辣，从小在农村干庄稼活摔打出来了，登上倒骑驴（三轮板车），风里来雨里去，走街串巷，像个小伙子似的。

最近，灵芝送完货，总是坐在那儿发呆，老闫觉着不对劲，再三追问，灵芝终于说出实情。

灵芝有个哥哥，因为家里穷，三十出头，还没娶上媳妇，成了灵芝爹娘的一块心病。

前几天，有人给他哥介绍一个姑娘，相互都看中了，女方提出，必须先盖好三间大瓦房，再要一万元彩礼，新媳妇才能过门。

灵芝爹娘盘算一下，盖三间大瓦房只少三万块，再加上一万彩礼，再买齐当时流行的“三转一响”(三转指手表，自行车，缝纫机。一响指收录机)。再给新娘买齐三金（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再置办家具，少说又得一万块，算在一起，总得五万块。五万块是挡在灵芝爹娘前面，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

土地承包后，贫困山区，解决了温饱，还没脱贫。灵芝家攒下的几千块，还是灵芝这几年打工挣来的。老俩口盘算来盘算去，打起灵芝的主意。托媒人给灵芝找婆家，条件只有一个，要五万块彩礼。

媒人听了灵芝爹的条件，想起一个人。这人是镇上的王木匠，王木匠前年死了老婆，自己带着十五岁的儿子过日子，曾托付他给孩子找个后娘，不知他愿不愿意出这么多的彩礼。

媒人找到王木匠，王木匠觉着彩礼要的太多，有些犹豫。媒人说，灵芝还是个二十三岁的黄花大姑娘，人长的水灵，又能干，多出点钱也值。王木匠一想，自己快四十的人，还带个孩子，就答应了。两家一拍即合，说好这个星期天订亲。

前两天，灵芝爹娘进城来，让灵芝星期天回去订亲。一贯对爹娘百依百顺的灵芝，愤怒的对爹娘说：“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搞包办婚姻，这桩婚事我坚决不同意，如果你们逼我，我就***。”

灵芝娘说：“灵芝啊，我们也知道对不住你，不是没有办法吗，你哥说不上媳妇，咱家就抱不上孙子，你能忍心老刘家断后。你要是不答应，我和你爹就给你跪下。“

爹娘苦苦相逼，灵芝违心点头同意了。

老闫听完灵芝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心里非常不是滋味，一时又不知怎么安慰她好。开玩笑的对灵芝说；“要不我出五万块彩礼，你嫁给我吧。”

老闫的玩笑话，似雨夜中划破黑暗的一道闪电，让灵芝看到了一线希望。

灵芝回到出租屋，晚饭也没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和老闫一见面，灵芝劈头就问：“你昨天说的话算数不？”

老闫被没头没脑的一问，一时没反映过来，反问一句：“我昨天说啥了？”

灵芝哇的一下，哭出声来，边哭边说：“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老闫让灵芝坐下，递给她一盒纸巾擦眼泪，自己脑子里不停回忆昨天说过的话，心里想，莫非是那句玩笑话，她当真了。

老闫说：“我昨天说要娶你，是句玩笑话，可不能当真”

灵芝认定，老闫是唯一能拉她上岸的人，毫不掩饰的说：“我就是当真了，昨天想了一宿，我要和你一起过日子。”

听灵芝这么说，老闫慌了，赶紧解释：“不是我不想娶你，是我不能拖累你。即便你要嫁给我，也得先了解清楚我的情况。”

我六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扔下母亲，我和一个三岁的妹妹。母亲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的日子太难了，她想找个依靠，可谁愿意娶一个带着残疾孩子的人。街道安排母亲去街道办的劳保厂干活。主要是做口罩，手套，工作服。每月二十八元工资，除了维持一家人生活，母亲还要省下钱给我治病，希望我的腿能好起来。

长大后，我不想成为家里的累赘。我糊过火柴盒，刻过挂钱，摆过小人书摊，挑过杏核，凡是坐着能干的活，我都愿意去干。

土地承包后，国家放开粮食统购统销，农民手里有了余粮，开起小酒坊。我乡下的表哥也开了个酒坊，表哥把酒赊销给我，我雇了人，走街串巷卖酒。人们只相信国营商店卖的酒，不敢买小商贩的酒，费了好大劲，还是没卖出几斤。我想了个办法，把酒装在瓶里，送给快餐店，抻面馆，对夹铺，副食店的老板品尝，承喏纯粮酿造，假一赔十。经过这么一折腾，销路打开了。后来，业务扩大了，租了店铺，开起商行。

现在我已经四十二了，早就没了成家的念想。拖着两条残腿，一个人遭罪，我认命，何必再拉上一个。

老闫讲完自己的故事，坦诚的对灵芝说：“你还年青，好日子长着呢，我不能拖累你。你爹娘那边，我们再去帮你劝说劝说。”

灵芝气愤的说：“劝也没用，他们只认钱，无论是王木匠，李铁匠，赵皮匠，谁给五万块钱，他们就把我许给谁。”

说到这个份上，老闫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从心里为灵芝难过。

好吧，等你冷静下来，再好好考虑考虑，明天咱们再定，好吗？

灵芝点了点头。

第二天，灵芝快言快语，对老闫说：“来店里四年多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已品透了，你心眼好，有点犟脾气。不就腿瘸吗，今后，我就是你的腿。”

老闫说：“你愿意跟我，我一百个乐意，只是委曲了你。我只有一个妹妹，早就出嫁了，家里还有老娘，娘对你印象很好，你嫁给我，老娘会乐疯的。”

第二天，老闫租了辆金杯中巴，拉上娘，娘舅，妹妹，妹夫，灵芝，带上五万块钱，两瓶好酒，两条好烟，两盒点心，一篮水果，来到灵芝家。

说明来意后，见女婿是个架双拐的瘸子，灵芝爹黑着脸，叼着旱烟袋，不做声。灵芝娘背过脸去偷偷抹眼泪。果然像灵芝说的那样，当五万块齐刷刷摆在桌子上时，灵芝爹娘脸上立刻有了笑模样。再同他们商量操办婚事的具体事项时，无论说到哪一项，灵芝爹就三个字“都依你”，灵芝娘也是三个字“没意见”。

婚前，夏天，老闫总穿着那件永不下岗的四兜服。冬天，一件退色军棉袄是他的标配。稀疏的胡须，蓬乱的头发，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婚后，老闫穿上崭新的黑色夹克衫，配上雪白的衬衣，胡子刮的干干净净，头发理的整整齐齐，像变了个人似的，看上去比以前年轻十多岁。

婚前，上下班路上，老闫架着双拐要走上一小时。婚后，灵芝背起老闫往倒骑驴上一放，登着车子，十分钟就到家了。老闫坐在车上，高兴的哼起小曲。

一年后，灵芝生了个男孩。灵芝动动孩子的小胳膊，扯扯小腿，一切正常，她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此前，她一直担心老闫会把身上的缺陷遗传给孩子。

下岗潮来了，街上每天都有鞭炮声，每天都有新开业的商家。市面上又增加了几十家餐馆，面馆，副食店，给老闫商行带来意想不到的商机。

老闫商行生意越做越红火，灵芝送货的倒骑驴，换成了电动三轮车。

一天，商行门前开来一辆食品监督执法车。执法人员查封了商行所有酒罐，酒桶，让老闫去局里接受调查。

原来，食品监督人员检查饭店销售的散白酒，发现酒中重金属铅严重超标。这些酒的供货商正是老闫商行。监督人员顺藤摸瓜，找到老闫。

老闫算了算，罚款加上没收的白酒，损失两万多，几乎是他们大半年的毛利润。

天快黑了，老闫和灵芝守着几乎被清空的商行，坐在着发呆。

吱的一声，门被推开，处罚老闫的马科长和一个穿制服的姑娘走进来。

灵芝起身迎上去，没好气的大声吵嚷起来：“款也罚了，酒也被你们拉走了，你们还想干啥？“

马科长没动声色，自己找个凳子坐下，示意灵芝也坐下。一脸和气的对灵芝说：“不是我不尽人情，老闫是个残疾人，理应照顾，但是，法规是严肃的，不能破例。科里的同志向我介绍了老闫的情况，一个残疾人，不给政府增加负担，不拖累家人，自立自强，很了不起。多年来，经销的酒，没出过问题，这次我们追查到，是酒厂更换设备，锡锅被掺了铅造成的，你们并不知情。见你们损失这么大，科里同志想帮你们迈过这道坎，捐了点款，共三千八百块。”说着让同来的那个姑娘把一个装着钱的文件袋递给老闫。

自从马科长进门，老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又出了啥岔子。接过钱，两行热泪从老闫脸颊上流下来。

“马科长，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老闫一边擦眼泪一边问。

“哦，我刚从部队转业，两个月前才分到局里。“

灵芝一边向监督局捐款的同志表示感谢，一边为自己刚才的无理，向马科长道歉。

经过这次事件，灵芝意识到，经销产品单一，产品出了问题，对商行就是灭顶之灾。她开始想方设法联系白酒生产厂家，从此走上了代理经销品牌白酒之路。

儿子考上了大学，当他把录取通知书拿给躺在病床上的老闫看时，他高兴的流了泪。他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能娶到灵芝这样的好媳妇，也没想到自己能有儿子，更没想到儿子这么争气。

老闫没有半点遗憾，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婆婆在灵芝悉心照料下，活到八十五岁，在老闫走后的第二年也走了。

经过二十年的发展，老闫商行已经是剑南春，贡酒，泸州老窖，杏花村，四大名牌白酒，和长城，张裕两大品牌葡萄酒的地区代理商，老闫商行成了资产过千万，实力雄厚的酒类经销公司。

生意做的越红火，积累的财富越多，灵芝心里越乱，她陷入深深的忧虑。儿子一门心思读书，对经商没兴趣。自己千辛万苦开创的事业，后继无人，灵芝心有不甘。

灵芝要找一个生活上能陪伴她，遇到烦心事能够向他倾诉的人，一个对她绝对忠诚，事业上能助她一臂之力的人。她要和那个人再创造一个接班人，虽然自己人到中年，她相信，一切都来的及。

灵芝看中一个人，是商行开厢货车的司机小方。小方来自农村，十五岁没了爹娘，在叔叔家住了一年，十七岁独自一人进城，开始了打工生活。小方身高一米八零，长相平常，人很诚实，无牵无挂，只是年龄小了点，才二十四岁，同自己的儿子一般大。

灵芝把小方调到办公室，做自己专职司机。出差时，灵芝试探小方。

小方，有对象了吗？

还没有。

想找个啥样的？

我房无一间，地无一垅，没人愿意跟我。

我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不过女方年龄大了点，还结过婚。

小方摸不清灵芝啥意思，没吭声。

灵芝接着说。

女方经济条件不错，有房有车，有公司，你娶了她，从此衣食无忧，将来还可以分得一大笔财产。

小方笑了，说：“总经理，别取笑我，哪有那样的好事。“

灵芝说：“怎么没有，如果你愿意，那个人就在你眼前。“

小方愣住了，吓出一身冷汗。心中暗想，老板是不是要把我当小白脸包养？

“吓着你了吧？”灵芝接着往下说，“你别多心，我这么大的家业，一个人打理不过来，儿子又指望不上，我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帮我一把。你是我看中最合适的人，咱俩年龄差距确实大了点，目前，你有点接受不了，往长远看，你会想明白的。”

面对老板赤裸裸的表白，一种无形压力把小方逼到了死角。一面是逆天改命的机遇和一个可以做自己母亲的女人，一面是放弃工作，转身离开。

事情来的太突然，小方心乱如麻，大脑一片空白。

两人沉默相对，空气似凝结了一样，灵芝打破僵局，说。“你不用马上做决定，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清楚再答复我。如果同意，咱们往下继续。如果不同意，就不用答复我了。”

自从小方做了灵芝的专职司机，才近距离接触到她。他的老板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风风火火登着倒骑驴，头脑简单的毛丫头。现在的灵芝经过多年的淬炼和磨砺，已经蜕变成作风雷厉风行，经营谋定而后动，职场游刃有余，魅力四射的成熟职业女性。小方除了对灵芝的尊敬，仰望，同时也有不敢靠她太近，唯恐被她灼灼光华灼伤的距离感。

老板亮出了底牌，小方陷入了生死抉择的罗生门。

三天后，小方接受了灵芝。

很快他们领了结婚证。没举行婚礼，没宴请客人，俩人秘而不宣去了三亚。

旅行结婚归来，灵芝请来亲朋好友和公司全体职工，在宴会上，灵芝宣告自己和小方结婚了。

这一消息，惊呆了参加宴会的所有来宾，人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宴会厅里鸦雀无声，人们用诧异的目光，审视着这对老妻少夫。沉默片刻之后，全场沸腾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各种猜测，传闻，灵芝一时成了热议的话题。她和小方所到之处，都有异样的目光扫过来。灵芝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不解释，不回应，她早有思想准备，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灵芝的婚事，像丢入池水中的一块石头，激起了一池涟漪，涟漪荡尽，一切又回归平静。

一年后，灵芝生下一个女孩。

灵芝的儿子对母亲再婚，持强烈排斥态度。他决不管那个和自己同龄的家伙叫爹，叫叔叔也不可能。他决不承认那个比自己小二十六岁的妹妹。

研究生毕业后，灵芝的儿子考入美国斯坦福大学，去了美国，从此和灵芝断绝了往来。

灵芝得了不治之症，躺倒在医院病床上。守在身边的是她十八岁的女儿，和她那个人到中年风华正茂的丈夫。

“小方，我的时日不多了，谢谢你这些年的陪伴，我摸爬滚打一辈子，创下一翻事业，也算没白活一回，知足了。我想把家产分一半给美国的儿子，这样，到了那边，对老闫也好有个交待。”

小方握着灵芝的手说：“一切都照你的办。”

“我还有个愿望，在我闭眼之前，再见儿子一面。”说到这，灵芝梗咽了。

小方辗转联系到灵芝在美国的儿子，告知他，她的母亲病危，希望见他一面，并让他回国继承财产。

灵芝用最后的气力苦苦支撑着，等待儿子归来。

一张来自美国的律师函送到灵芝手上，上面只有一行字：我自愿放弃在中国的所有财产继承权。

律师函飘落在地上，灵芝眼角挂着两滴眼泪，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

 

2025.1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