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根紧紧的抓着手中的布兜儿，一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十块钱，慢腾腾递给售票员。精明的售票员惊讶的说：“老哥，您开玩笑吧？票价可是六十五呀，您、您……”根结结巴巴的说：“以……以前就是十、十块呀！”“以前？老哥，您说的以前是三十年前吧？”售票员说，不屑的看着他。的确是，最近一次坐车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么久不出门，世道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他只好倚着最近的一个座椅，打开手里的布兜儿，从里面翻找出一个塑料袋，打开塑料袋，是一条手绢，一层层的打开手绢，是一卷旧旧的脏脏的带着汗味的钞票，薄薄的钞票只有两张是红的，剩下的全是毛票，他不情愿但毫无办法的拿出一张给售票员，又接过找零，仔细的包好装好，确定万无一失，才瘸着腿慢慢的走向座位。

麦收了，地也浇了，秋苗出来了，田地里暂时没有了农活。今年麦收只有他一人，年岁大了，感觉累的慌。往年老两口一起干，心里踏实，倒也没觉得有啥，现在不行喽，不服老不行啊！要不是死妮子非要出去打什么工，要不是读过几天书被外面的世界迷惑了，怎么会一去不复返？要不是她一去不复返，老婆子怎么会日思夜想的作了病，怎么会不顾一切的出去寻找？要不是她出去寻找，怎么能留他一人收麦？唉！找就找吧，不管找到没找到，总得有个信儿吧，走了一个多月，啥音信没有，走的时候还没够盘缠，想着找着女儿就一切都好办了，谁知这一个多月她是怎么过的？实在找不到就回家嘛，真是个倔老婆子！

想到他的老婆子，他那苍老的布满沟壑的脸上顿时有了笑意。这个老婆子可是个人才哟，要不是那年她跟讨饭的父母走散了，饿倒在村边的打麦场上，要不是自己好心的将她救下，自己一个瘸子或许到现在还打着光棍呢!老婆子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秋菊，在白饭的滋润下越来越漂亮丰满，还心灵手巧，家里地里两手抓，出门拿耙子进门拿扫帚，就连针线活也是少有的巧，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阴雨天老往自己家里跑，让秋菊教绣花。呵，那真是一段风光滋润的日子！

要不是老两口膝下无子，那生活真是太照顾他了。这一点小小的遗憾被聪明活泼的女儿渐渐填满，女儿佳佳长的好，学习更是没的说，一直被老师宠爱有加的顺利的走到高中毕业，却在高考的那天晕场了，一进考场啥也不知道了。这也没啥呀，考不上就考不上，女儿家，高中毕业已经很了不起了，绝对能找个好婆家安安稳稳的过一生，可心高气傲的佳佳不信命运，要去城里找寻啥“自己的幸福”，这不，一去就是几年，二十几的人了，也不让家里人给自己找婆家，同龄人都两三个孩子了，她还是孤身一个，怎能不叫人着急？好在女儿还算孝顺，一年也往家打个三两次钱，这让老婆子更是心疼，非要去看看女儿过的怎么样。也是，佳佳就是他们俩的全部啊！

车子在路边一座房子前停下，司机和售票员下去吃饭，乘客们也自由活动。根收回思绪，跟着下了车，到了屋内一看，啥东西都贵的惊人，就又退了出来，看到旁边的厕所前坐着一人，桌上竖着一个牌子：收费五角。这年头，拉泡屎也收钱，真是看不惯，想当看谁不想多搜集粪肥呀，都希望人家多往自家茅厕去几次，现在真是反了，白给你粪肥还得倒拿钱。他从房子侧面过去，绕到房后的田地里解决了，又省下五毛，他想。

车子又开的时候，司机说路上不再停了。别人都睡着了，车上的电视也没人看，根不敢睡，从不离手的布兜更加紧紧的握着，这可是卖了好几袋麦子的钱，到时候怎么也得说服佳佳回家，稳稳的找个人家，他们老两口也就安心了。

省城到了，两边的高楼大厦越来越多，越来越高。车站到了，售票员说终点站到了，所有人都下车。人流就都往外涌，根也被夹在其中，行动不利索的他一出车门便被两个人拖着上了一辆三轮车，他一边挣扎一边说：“不坐不坐！”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架他的两个人这才看清他，这种穷酸相使他们知道没有油水可捞，便松开手去寻找下一个目标。得了自由的根一瘸一拐的来到大街上，坐在一棵树下。他记得汇款单上的地址是金水路，死妮子也不写清楚，这么大个城市往哪里找？

坐了一天的车，已经是傍晚了，下班的高峰时间，人流如河，车流如海，都在急急的走，没有人搭理一个年老的瘸腿的农民。他走向旁边一个卖水的老太太，问金水路怎么走。老太太翻着眼不耐烦的说道：“买一瓶水吧，买了告诉你”！老实的根问：“多少钱？”“五块”老太太拿起一瓶水说。根倒退着说：“不、不要了”。老太太撇撇嘴不理他。正要转身离去，一个年纪相仿的也是瘸着腿的汉子走来说：“老哥，你要去的地方我知道”！他赶紧说：“你知道金水路？”汉子说：“跟我来吧”！便把根引到路边的一辆三轮车旁边，说：“你还不相信我么老哥，咱们这种人过着不容易。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把你送到”！根感激的上了车，心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呀！车子七拐八绕的走了十来分钟，就停下让根下车，根下来一看，正是写着金水路。他笨拙的往外掏煮好了在路上舍不得吃的鸡蛋，准备感谢汉子，汉子去伸出手说：“别人都是二十，老哥，咱俩有缘分，我收你十块得了”！根正要理论，这时从旁边过来几个人，不怀好意的看着他，他明白了怎么回事，怪自己疏忽大意听信了别人的话，只得乖乖的交了十块钱了事。

金水路好宽呀，川流不息的车辆没有尽头。汇款单上写的是金水路，盖的章是金水路邮政局，应该就在这附近吧，慢慢找总会找到的，根满有信心的向前走去。

 

【二】

夜晚的天空漆黑一片，看不见繁星点点，看不见明月，都被无尽的各种闪烁的霓虹灯所淹没；听不到蛙声，听不到鸡鸣狗叫，只有车的喇叭声和商店的音响声。根老汉一路打听一路瘸着腿步行到了金水路一个邮局门口，当然，邮局已经下班，他还是很高兴的坐在了台阶上，心想明天人家一开门，一问不就知道了吗？一找到佳佳，也就找到了老婆子，一家三口明天就能回家。不，佳佳也许会带着他们在这里多玩一天，孝顺的佳佳一定会买许多好东西给他们，到时候，他这个做父亲的一定要拿出做父亲的威严来，不能这样乱花钱！呵呵，想到这里，根笑了。他拿出兜里的馒头慢慢的啃着，看着路上的行人。

夜深了。虽是盛夏，但还是凉爽的很。根抱紧了身子缩在墙角，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已是天色微亮，他被哗啦啦的扫地声惊醒。几个清洁工开始了工作。根睁开眼睛，看看天空，看周围，下意识的抓紧布兜子，可是左找右找也找不到，他站起身来，抖着衣裳，跺着脚，再看看周围的墙角和台阶，哪有布兜子的影子！他瘸着腿走到扫马路的工人跟前，问人家见到自己的东西没有，人家不耐烦的说没有，怎么自己没看好自己的东西！他结巴着说自己睡着了，醒了东西就没有了。清洁工明白他是被偷了，也不好再找到，就顾自忙活，不再理他。他只有再回到台阶上，只等着邮局开门，直接寻找她们母女俩。

结果当然是无望的。看着工作人员连连摇着头，他觉得地在旋转。

这时根老汉才感到事情有点棘手了。身无分文，无依无靠，连家也回不了了。

他顺着金水路漫无目的走着，不利索的腿脚更加沉重。在几个清洁工的指引下找到一个公厕，方便了一下，喝些自来水。继续朝前走，期望着能在路上遇见她们母女。

又一个夜晚来临时，根老汉已经筋疲力尽了，他又来到那个邮局的台阶上过夜。一天的奔波无果，又累又饿。只喝了几口自来水，吃了几口从垃圾筒里捡来的几根烂黄瓜。他已经不知所措了。

偌大的省城郑州，就是这样的冷漠，这样的无情，象一口深井似的把两个人吞没了，无影无踪。这里有什么好啊，佳佳啊佳佳，这哪有在老家安逸哟，走到谁家还能不给你一口饭吃一口水喝？老婆子哟老婆子，佳佳不懂事你也跟着她不懂事，不会说服她回家吗？

埋怨归埋怨，眼下的路只有两条：要么回家，要么继续找佳佳她们。但无论哪一条，都得有钱吧，最起码得有饭吃。于是，五十八岁的根老汉做了一个决定：自己找地方挣钱！

挨到黎明，又等到那几个清洁工上班时，他鼓足勇气走上前，虽然结巴着但是说明了自己的遭遇，清洁工都是农村来的，自然了解农村的生活，都给予了他以很大的同情，但是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清洁工不管吃不管住，他怎么吃住？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想出一个主意，不如去单位做保洁，有些单位管吃的，至于住，夏天嘛好凑合，随便一个车库啦车棚啦杂物间啦就能容身。并且还提供了一个线索，他的一个老乡在一家单位上班，好象还要一个人，下班帮他问问。根感激的要帮人家干活，人家看着他的瘸腿，谢绝了。

中午一点钟，他跟着那个姓刘的人去了老乡那里。说明来意，老乡说要人是要人，但不知要不要瘸腿的，这样不仅影响形象，还影响工作。但还是架不住软磨硬泡，还是在下午一上班就带他们见了物业科的领导。这是个国营的大单位，物业科长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干净的女人，姓郑，白白的皮肤，瘦瘦的身子，一说话有好听的南方口音，耐心的听他们说了这事，二话没说就答应让他留下，因为缺人的地方是院子里的几个公厕，一直没人来管，连城里的下岗人员都不想干，整天臭气熏天，家属怨声载道，领导头皮发麻，正好来了这么一个瘸子，工资没要求，只要管饭就成，院里就有食堂，给他一张饭卡就成，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于是乎，根老汉顺利的留下了。

 

【三】

虽然惦记着家里的庄稼，根老汉还是尽心尽力的做自己份内的工作。同时心中的愿望更想赶紧实现，那就是快点找到秋菊母女，然后回家，不在这个地方呆了，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还是自己的家好啊！所以只要一有机会，他便会上街去转，增加遇见亲人的概率，见了年轻的女子便要赶上去看看是不是自己的佳佳。总是说夜长梦多，好事多磨，大概世事皆是如此吧。

那一个晚上，根老汉吃完饭坐在杂物间门口的地上乘凉，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旁边的家属楼的楼洞前，下来一个男人，一副领导派头，旁边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窈窕女子，婀娜的走在男人身边。看着女子侧面，怎么这么象佳佳？根老汉擦擦眼睛，再看，两人已进了楼洞。根老汉正要跟过去，一阵激烈的吵闹声夹杂着扑打声传过来，转眼男人和女子跌跌撞撞的出来，男的一面叫妈一面往后退，女子走到车子前，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站起身来，瘸着腿快速向车子走去，可是男人却进了车子，关上门，开着就走了。这时从楼洞里出来一位七十来岁的老太太，朝着车子去的方向大叫：“我没你这个儿子”！

根老汉不禁捶打自己的瘸腿，都是因为这条腿耽误的，一面想着那女孩不知是不是佳佳，一面一瘸一拐的回到住处。

第二天上班，总想着这件事，又不敢去问那厉害的老太太，又没人可以倾诉，他心里闷闷的不是滋味。更巧的是公厕内又堵塞了，粪便水流了一地不说，还顺着门缝流到了外边。肯定又是那帮装修办公楼的民工，总是用报纸或是用木块擦屁股，脚上还携带大量泥沙，不堵塞才怪！根老汉不得不蹚着水过去，他一脚深一脚浅的走，脏水也就一高一低的溅到腿上，他心里不禁骂了一句娘。他用手里的粗棍捣捣下水道，不行，好象堵死了，再用力，还不行，急得猛得抽出木棍，另外想办法。这时突然听到巨大的水声，原来抽木棍的时候，用力过猛，后面碰到了水管，把水管碰断了，自来水就喷涌而出，势不可挡，于是地面的水更多了，哗哗的流到门外去。此时正是下班时间，人们都从办公楼里出来，三三两两的奔向餐厅，而餐厅就中旁边，于是所有人都看见了这阵势，都捂着鼻子快速跑过去。屋内一筹莫展的根老汉心里本来就不痛快，又发生了这样解决不了的事情，更是心烦，就走了出来准备找维修工。这时物业科郑科长刚好下班走到此处，一见这种情景，再看看根老汉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禁脸色阴暗，因为今天可是局长来餐厅跟员工吃饭的时间，而局长一个月还不会来一次这里，这下好了，撞到枪口上了！

最后还是郑科长找人把总闸门关上，把水管修好的，但是事后挨了批，自然，根老汉的工作丢掉了。他拿着不到三百块钱，离开了这个单位。

根老汉现在明白了，找人不能就在大街上瞎找，他决定不再在街上遛达，还是再找地方上班稳妥一些，慢慢再打听吧。清洁工的工作就不错，天天在街上，说不定哪天就碰见秋菊她们了呢。于是，他又去了那家邮局门口，等天亮了就找刘姓老汉。

刘老汉听老乡说了这事，又好笑又同情。他同意带根去找领导，因为他的同伴因为家里老伴生病回家，岗位暂时没人，这位根老汉运气也真是好，就这样又做了清洁工。他用手里的一点在刘老汉的住处附近找了一小间房子，三四个平方的样子，两个凳子支起一块门板，便是床了，吃饭更好凑合，运气好的时候能捡到不少吃的呢。这城里人就是有钱，有时候好好的连包装都没有拆开的吃食就给扔了，虽然有一点点味，但不影响吃。再不行还可以买点馒头和榨菜，等有钱了也象刘老汉那样买个锅可以煮东西吃，不过，说不定不到那时候就找到佳佳她们了呢，佳佳，佳佳，那天那个女子是不是佳佳呢？

清洁工是两班倒，这天交班以后，刘老汉邀他去喝酒，他舍不得钱，就不答应，刘老汉明白他的心思，说不用掏钱，是那个老乡掏，因为他不再干了，要辞职回家去，这是一顿离别酒。根老汉虽然心疼，还是不顾劝阻买了一瓶十块钱的酒跟着去了。

这个老乡就是那个介绍他去扫厕所的那个人，年近七十，干不动了，早就辞职，但一直招不到接替的人，就一直干到现在。“老了，今天晚上脱下来鞋，明天早上不知还能不能穿上，这把老骨头不能扔在这里”，他说，一面劝酒。

说起根老汉的遭遇，他们都很同情，说起现在的社会，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跟咱们那时候不一样”！

“对了，物业科郑科长知道吧根？，这就是一个例子。她男人就在几年前跟她离了婚，另找了一个年轻的。她的是一个闺女，那个女的生了一个儿子，男人当然偏向那边。他们也都是有钱的人，但是日子过得也不痛快。郑科长的婆婆是个明白人，向理不向人，要媳妇不要儿子。孙女长大在外国留学，现在回家在北京找了活，听说还买了房子。听说郑科长家里跟皇宫似的，但是天天回家一个人，你说有什么意思？唉，这人哪，都没有十全十美的！根，你要找到她们娘俩，就都回去吧，这里不是咱呆的地方，还是家里呆着舒坦啊！”根老汉听到里，想到那天那个女孩，不知是不是佳佳？但一想不会，佳佳肯定跟妈妈呆一块，而且佳佳黑一些，那天那个好象白些，佳佳胖，那天那个瘦，佳佳不知会做啥工作？佳佳呀佳佳，你真让爹娘担心死了呀！

刘老汉说起自己村里有几个女孩，一年往家寄回多少多少钱，家里盖楼房，买拖拉机、摩托车，很是风光，但是居后来出去打工的人回来说，那几个女子在外面不做正经工作，专做“那个”，换来了钱自己吃吃花花，再往家寄回一部分。你说这年轻人做点啥不好，年纪轻轻的要力气有力气，要文化有文化，就不能做点好的？根老汉心里咯噔一声，又想起自己的佳佳。

天晚酒散。根老汉的心更沉重了。

 

【四】

盛夏早起并不是件难事，倒是难得的凉快，所以每天根老汉都早早的起来，简单的吃点东西就出发。街道难得的安静，路灯发出黄白的光，淡淡的照下来。偶尔驶过的汽车一闪而过，路边的早点摊开始忙活。慢慢的晨练的老人走出家门，来到附近的公园绿地，伸胳膊伸腿，跳舞，打球，跑步，树上的鸟儿醒了，唱起了欢快的歌。慢慢的人多起来，孩子上学，大人上班，路上也热闹起来。根老汉喜欢这种很热闹的很有烟火味的生活，他觉得，生活就该是这样，平平淡淡的朝前走。

最让人欣喜的是，早上是收获最多的时期。因为大部分扔垃圾的人特别是扔大型垃圾的人通常都是晚上。根老汉就捡到过衣服啦食物啦甚至鞋啦，有一次居然捡到一个破的收音机，外壳虽破损的厉害，拍拍打打有时候竟能有一点声音，这给他单调的生活注入了一点活力。今天他照例来到那个大垃圾筒前，在里面翻捡着。果然，一个硬硬的东西碰到了手，他欣喜的拿出来，是一个布袋子，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层塑料袋子，再打开是一些红薯干！这可是个稀罕东西，这也是佳佳最爱吃的东西了！城里人真不会过日子，这么金贵的东西都扔，哪能把日子过好？

他将袋子提在手里，继续翻找，又在另一个袋子里找到一件衣服。他高兴的查看衣服是否破烂，可是越看越熟悉，这件衣服很熟悉！这不是老婆子的衣服吗？他赶紧再仔细翻找，没有了，就这一件。这就是老婆子离家时穿的呀！心慌意乱的他几乎站不住了。天渐渐的亮起来，这才看清装红薯干的布袋子也是老婆子出门前拿的！这才想起来，对呀，老婆子出门前可是拿着这袋子装了些红薯干？她念叨着说佳佳最爱吃红薯干了，一定要带一些先过过瘾。现在，这衣服这袋子这吃食都在，人呢？

“根，不干活干嘛呢？”一句问话打断了他的思路，一看是这条路的主管。“你这段怎么还没扫？马上天亮了，让人怎么过？”根老汉赶紧把东西塞入一段围墙的里面，答应着：“这就扫这就扫”！按规定先把自己片内的路面整个扫一遍，这时天也亮了，人也多了，不能再扫，便来来回回的保洁。今天又出错了，天亮了地还没扫，好在农村人，扫地本不是个活，虽然瘸着腿，还是跟大家差不多时间扫完。保洁的时候才有心思想这些。

听刘老汉说起现在的城市的事情真让人害怕，怎么会只有衣服和吃食呢？不会是让人害了吧？想起自己在邮局门口失窃的情形，更加重了这种想法的可能性，我是个男的，把钱抢走了就算了，可老婆子是个女人呀，而且还是个风韵犹存的女人！难不成……想到这里他害怕了，秋菊呀秋菊，你可不要吓我呀，咱们一辈子都小心着过，从没有过仇人更不会做小人，老天不会这么不开眼吧？对了，衣服在这里，就是说她人肯定到这里来过，那么佳佳是不是也曾在附近呆过呢？红薯干一直到现在才扔掉，是不是一直就没见到佳佳？

根老汉在千着万绪中总结出一条：熟悉附近的环境！

这是属于本城西郊的一条主干道的延伸，由于地处偏僻，路是新建的，所以人还不多。路是东西路，路南还是没有改造的农村，路北是新建的几个小区，都是高档的大型社区。这样的环境按说老婆子不会来的，佳佳的工厂也不会在这里，但是这衣服给了他希望，不管人是死是活，总得有个说法！

虽说根老汉言语木讷，但他心地善良，性格朴实，所以没多久就跟小区的保安混熟了，大家都来自农村，自然有共同语言。年轻的保安经常一个人呆在岗亭里，没事的时候也很寂寞。根老汉就在保洁的时候说几句话，再转一圈再说几句。后来就能自由出入小区去捡废品了。根老汉不论何时何地总能想着挣钱，多挣些钱没坏处，找到她们娘俩，回家嫁女儿都要钱，就算万一有不好，把俩人弄回家也要钱哪！

小区富裕，废品自然也多而且好。根老汉的生活因此丰富起来，收入也比别人多上个两三成。他都一张一张的攒起来，细心的藏好，以备以后不时之需。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话用到此处再合适不过了。根老汉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在没有办法的时候竟然达到了目的！

他看到老婆子了！

这天他上的是早班，中午一点下班，回家睡了一会儿就去小区里转悠，期望在垃圾筒里寻找点什么或是有点娘俩的线索。正是下午四五点光景，小区里很安静，这时最后一排别墅最边上的一栋门开了，走出一个女人，穿着时兴的中式上装，一条黑裙子，提着垃圾出来倒。正在垃圾筒里翻找的根老汉赶紧让开，让人家先扔。这时他看到这女人不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秋菊吗！秋菊也看到了他，惊得哆嗦了一下，俩人都很激动，竟然说不出话来。人真是有感情的动物，不见的时候总觉得有很多要说的要诉的，见了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根老汉这样的老实巴交的农人，也犯了这样的通病。他们对望着，最后还是秋菊将他拉到一边，小心的看了看屋里，这才问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根将大致情况几句话概括了，说自己在家里一点不踏实，就算耽搁了一季庄稼，也得出来找家人，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财富。他急切的问秋菊的情况，秋菊说：

“俺到了这里以后，到邮局找，人家却说没有。可能是佳佳死妮子写的假地址吧。人家说光知道一条路名怎么能找到人？一条路人那么多单位那么多人咋找？俺一下就哭了，这可怎么办呀。这时外面一个胸口挎着一个叫啥子相机的姑娘走过来了，问俺为啥哭，俺就说了俺来找闺女，邮局却说没有。她想了想说跟我来，俺们就到了邮局里面。这里坐的是个官，但是看见那姑娘还站了起来让坐。姑娘就说了俺的事，那官说：这样吧，既然是从这里寄的钱，我调查一下监控。我们就又到了另一个屋查监控，他们查了半天总算有了结果，查到寄钱时的录像了，还让俺看，俺一看，那可不就是咱佳佳吗！她穿着花裙子，在填单子，俺说俺就是找她，她是俺闺女，她叫张佳佳。他们就在一个机器上查张佳佳，结果出来三个张佳佳，俺又说俺的张佳佳是啥省啥县的，他们就查出来了，说佳佳在他们这里是VIP客户，留的有联系方法，于是就找到了。那好心的姑娘还帮俺找到了这里。唉，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呀，没费事就找到了，不象你，吃了那多苦受了那多罪才碰到这里来。”

“佳佳呢？她住在这里吗？她怎么会这么有钱？”根急切的问，也不结巴了。

“他爹，别说了！佳佳是住在这里，可是她、她……”

“老婆子，佳佳到底咋了？”

“她倒是没咋，可是她做的事丢人哪！”

 

【五】

原来，那记者姑娘带秋菊找到了佳佳的住处，帮她敲门，开门是正好是佳佳，看着母亲被一个城市女孩送过来，她很惊诧，但还是很有教养的把她们让进屋里。记者姑娘自我介绍说姓杨，在邮局门口碰见她母亲，怎样帮她查到你的地址又怎样带到这里，直说的佳佳连声说谢谢，记者姑娘告辞后，她还殷勤的送到门口，热情的说再见谢谢。

回过头来，她才沉下脸问母亲为什么来找她，母亲哆嗦着嘴唇说你一走就是两三年，我们都不放心你，还有，你每年都寄钱给我们，我和你爹老了，有吃有穿的，花不了这么多钱，你自己留着吧。我来看看你，想带你回去，佳佳，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该找个人家了，你安顿好了，我和你爹才能安心哪。

佳佳朝着她母亲道：“妈，我在这里挺好，我不会回去的。倒是你，这不是你呆的地方，一会儿，我就把你送走吧！”

这回换秋菊惊诧了，刚来，闺女就要送我走？“佳佳，听妈的话，挣不完的钱，做不完的活，成家是人生大事，你要拿好主意，不能毁了自己一辈子呀！”

“切，妈，我怎么会毁了自己呢？你放心，我会对自己好的！这样吧，我给你拿点钱，现在就送你去车站，晚上我还要加班，没时间陪你。回去和我爸注意身体。”说着就进里屋去了，拿着一叠钱，看看母亲的布包，又回去拿了一个好看点的包包，把钱装好，又进冰箱拿几个水果塞进去，就要把关搀母亲的胳膊。

“佳佳！你……你这就赶妈走？妈找到你不容易啊！”

“妈，我还忙，你也不会习惯呆在这里的……”这时床上的电话响了，佳佳跑过去接：“……嗯，你去？那好吧，我做饭……”她撂下电话就过来朝母亲道：“妈，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秋菊赶紧站起来，“那这样佳佳，你忙你的，我在家里等你行不行？我给你做饭，你去上班？”

“妈，这不是我的家，这是借别人的地方暂时住的。再说了，我是在单位食堂吃的，一般不回来吃。”

“这样啊……，那行，你答应我，这阵忙完了就回家吧，佳佳，你自己的事一定让你自己作主，一定会选个让你满意的人家。你不答应，妈就不走！”老太太也很倔。

“好好，我答应你！真是，我答应你好了吧？”

“那，这是给你带的你最喜欢吃的红薯干，你留着吧，怕你在这里找不到点吃食，这次晒的可好了，专门给你留着的……”

“不要了不要了，妈，等我回家再吃吧，快走！”

“那……那走吧！”秋菊随佳佳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佳佳，妈从来到现在还没解手呢，妈得上个厕所，你等一会儿，厕所在哪儿？”

佳佳着急了，但没办法，只好带母亲去卫生间，告诉她怎么使用，怎么冲水。站在门口焦急的边看表边催让妈快点。好容易秋菊好了，但是又大声叫女儿：“你教我的怎么不好使？”佳佳只得硬着头皮冲进去，却发现母亲没有冲厕所，臭气熏天，她捂着嘴和鼻子帮母亲冲水，原来母亲手劲太大，把冲水按键用力的按下去了，弹不回来了，这箱水用完了，却没有冲下去。佳佳忍着没有发脾气，处理好，才带着母亲出门。

正在这里，门开来，一个稚嫩的童声传过来：“妈妈，我回来了！妈妈，我今天很乖哦……”一个漂亮的小男孩跑进来，正嚷着，看到一个陌生的奶奶站在那里，顿时不敢吭声，但马上又懂礼貌的说：“奶奶好！”

 秋菊呆了，佳佳不言语了，随后进来的一个男人也愣住了。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很精明的样子。

秋菊看着佳佳：“佳佳，告诉妈，这是……”

佳佳一言不发的坐在沙发上。

男人走进来，放好东西，拉着男孩走到佳佳跟前，男孩道：“妈妈，爸爸刚才说要带我出去吃饭，你不要做了好不好？这位奶奶也一块儿去好吗？”说着还朝秋菊笑了笑。

男人细心的问：“这是咱妈吧？”秋菊一愣，叫我妈？明明跟我差不多大！

她气冲冲的问佳佳：“这是你男人？”

佳佳看着地面还是没吭声，秋菊受不了了：“你就为了这个男人不回家？佳佳呀……”

男人这时说：“妈，本来……”

“别叫我妈！我不是***！”她朝男人吼道，心里突然觉得很委屈很无助。

小男孩懂事的说：“奶奶，别生气……”

秋菊又喊：“别叫我，我不是你奶奶！”小男孩吓的哇的哭了。佳佳突然大声说：“别吵了，这是我男人，这是我儿子，怎么了！不就没告诉你吗？不是怕你生气吗？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们的面子！今天我索性跟你说了吧，他是比我大，离过婚，还有一个上大学的女儿，但我认定他了，怎么着？我不回去，我就是不回去！”

秋菊脑子里嗡的一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听到这儿，根老汉着急的问，“你没事吧老婆子？”

“有事还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她嗔怪道。

醒来已经在医院里了，佳佳在旁边服侍着，男人倒也殷勤，不停的去交费，去买吃的喝的，还去接送孩子，对佳佳也很好。唉，大点就大点吧，咱娃就这命，孩子都有了还能怎么样？看着男人对她还不错，我也就认了，他叫他的妈，我只不答应。

他们把我接到家里，说好暂时不让我回去了，多在这儿玩两天，但我惦记着快麦收了，心里急呀，就吵着要走。可是正在这当儿，又出事了。

一天晚上，我正在做饭，他们两个回来了，都生着气。佳佳脸上还有伤，我就问怎么了，都不回答我。佳佳进屋就开始小声的哭，怕我听见，但我还是听见了。后来听见他在吵，说什么生了儿子就是要认祖归宗，这是正理，男人也生气，我听糊涂了。第二天等男人上班走了才去问佳佳，她哭着都告诉我了。她爹呀，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儿，一点没错的，不管到什么时候，母女都是最亲最亲的。开始的时候她不让咱们知道这事，现在她什么都跟我说了。

那男的本来没有离婚，只是见了咱们佳佳，喜欢上了，而他有钱，就在外面给咱佳佳买了这房子，接着有了亮亮（咱外孙叫亮亮，还没告诉你呢），他家里那位知道了，不同意，但他就是不回家去，最后还是没拗过这边，离婚了，他的工作也没了，家也回不去了，***也放出话来，要媳妇不要儿子，只跟着前媳妇过。我有时候也是真生气，你说佳佳这干的是什么事儿？这不是硬生生的拆散人家家庭吗？你说咱们上辈子做了什么亏心事啊让咱们有这样一个女儿！你别急，你听我说。虽说他们正式了，但男人还得管原来的女儿上大学，不过他有钱，现在自己的什么公司，佳佳倒是不受罪。但这传出去不好听啊，这不是女陈世美吗？我在这也过的很憋屈，不敢出去见人哪！

“那你的衣服和红薯干是不是扔了？”

“是啊，我住的第二天，佳佳就让我扔掉，我没舍得，藏起来了，后来不知怎么被她翻出来，到底还是扔了。”

“没有，老婆子，你的衣裳我放着呢！”接着根老汉就说了自己怎么做清洁工怎么捡到衣服的事，他们都啧啧称奇，都说老天有眼哪老天有眼，是你的赶也赶不走啊！

这一对老夫妻在无力改变的生活面前，为这么一点小小的惊喜而激动着，感恩着。

现在，佳佳他们要回来了，老两口盘算着怎么说这个事。根老汉说：“就照直说呗，你是来找她的，我是来找你的。我让你跟我回去，你让她跟你回去，嘿嘿，就是这样！”

“死老头子，她怎么能回去？现在她的家在这里。唉，这就是命啊！走吧，回家去吧，她要是不让咱们呆，咱们就回去！”

两口子相跟着进了家。根老汉被眼前华丽的陈设所震慑，所感叹。

佳佳一家三口回来的时候，秋菊已把饭做好，看着客厅里拘谨的爹爹，佳佳又伤心又后悔又羞愧，根老汉只是抚摸着孩子的手，不说话，嘴上嘿嘿笑着，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他嘴上没说，可是一看见他们就看出那天在XX局出现的男女就是他们。世界就是这么小。

老两口商议好，明天就回去，家里的庄稼不等人。佳佳自然挽留，却无果，只得给母亲收拾行李，带父母出去吃好吃的。生活到现在好象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可是谁能知道未来的事呢，老话不是说“人有旦夕祸福”吗？

第二天早上男人佳佳送父母坐车，半道上就出了事。

男人开车技术没的说，早上路上人又不多，可是这天突然起了一阵狂风，把路边房顶上的广告牌刮掉，正好砸在他们的车上，男人的脑袋被砸中，当场昏迷。

他们赶快把男人送进医院，医生也立即展开手术。父亲母女三人等在门外，心急如焚。佳佳趴在母亲身上哭泣，根老汉蹲在旁边的墙角。女儿唯一的依靠，可千万不敢出什么事，那样，女儿的天塌了，他们的天也就塌了。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医院疲惫的走出来，他们赶紧围上去问情况，医生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不排除他成国植物人的可能！”佳佳听了这话顿时倒了下去，秋菊扶着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揉了好久才转过来。根老汉虽然不懂啥是植物人，但听话音不是好事，也是心事重重。

最痛苦的当然是佳佳，虽然现在是合法夫妻，但从来名不正言不顺的她盼望着过上正常的生活，现在好了，正常生活没希望了不说，人说不定也没了。爱情是什么，爱情不是车子房子儿子票子，爱情是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要守在一起。

佳佳振作起来了。他把男人交给父母侍候，自己每天跑去交涉广告牌的主人，跑律师事务所，跑法院，接送儿子去幼儿园，去医院问情况，去公司处理事务，二十多岁的她，一下子成熟了。

男人还是躺着不能动，没有知觉，每天靠着打入营养维持，秋菊跟根老汉每天帮他翻身，在他耳边放收音机，听医生的话给他做按摩。夫妇俩也在这事当中看明白了一个道理：万事不能强求，一切顺其自然。在病床旁边休息的空当儿，他们总是无言的望着对方，一切的一切，都在那眼神里了，这就是爱情的力量，这就是生活的本质。

出院了。医生说不排除因为按摩或是爱的力量使他恢复的可能性，所以，佳佳以后的时间就交给病人了。根老婆和秋菊商量把家里的地租给别人，他们好在这儿帮女儿一把。但佳佳拒绝了。

她长大了。她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既然不能侍奉父母，那么也不能给父母带来麻烦，她决定独自承担这一切。

根老汉和秋菊尊重女儿的决定。一直以来，他们都给女儿以极大的自由。这次，也不例外。人生在世，各在各的路要走。帮不了她，就不要给她阻力吧。

一个月以来，他们也老了很多，夫妻俩相携着，挽着布兜子，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家乡。未来的道路上，他们也只有对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