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要与辞微偕通,正言共精义并用

——文学语言鉴赏浅谈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人们在欣赏文学作品时,首先而且直接与人们的感官发生联系的是语言。刘勰指出:“体要与辞微偕通,正言共精义并用。”(《文心雕龙·征圣》)意思是,文章中重要、精深的义理与微妙、纯正的言辞是同时产生、共同存在的。对于鉴赏者来说,如果不能理解文学作品的语言,同样,也不可能领会其义理,鉴赏文学作品就成了空谈。因此,鉴赏文学作品从语言入手,乃是一条必由之路。
【一】
语言是文学的物质媒介,没有语言就没有文学。根据当代语言学家的观点,语言包括既相互联系又相互区别的两个系统,一个是语言约定俗成的规则体系,一个是语言的具体使用的话语体系。前者称为“语言”,后者称为“言语”。“语言”作为一套约定俗成的规则体系,是全社会共同遵守的,具有一定的稳定性。“言语”作为语言的具体使用,主要由个人来完成,体现了个性特征和个人色彩。文学作品中的语言,在语言学层面上属于言语。人类活动是很广泛的,所有用语言进行交际和表达都是言语活动。人们在日常生活、工作、学习中要使用语言,学者和科学家在写作专业著作时也要使用语言。但是,把文学作品中使用语言与科学著作中使用语言进行比较,就会发现科学著作中的“言语”是最大限度地与“语言”吻合,而文学作品中的“言语”往往突破“语言”,如违背词语搭配规则,违背语法结构规则,违背逻辑规则。请看张承志《北方的河》中描写黄河的一段文字:
他抬起头来。黄河正在他的全部视野中急驶而下,满河映着红色。黄河烧起来啦,他想。沉入陕北高原侧后的夕阳先点燃了一条长云,红霞又撒向河谷。整条黄河都变红了,它燃烧起来了。他想,没准这是为我而燃烧。铜红色的黄河浪头现在是线条鲜明的,沉重地卷起来,又卷起来。他觉得眼睛被这一派红色的火焰灼痛了。他想起了梵·高的《星夜》。以前他一直对那种画不屑一顾;而现在他懂了。在梵·高的眼睛里,星空像旋转翻腾的江河;而在他年轻的眼睛里,黄河像北方大地燃烧的烈火。对岸陕西境内的崇山峻岭也被映红了。他听见这神奇的火河正在向他呼唤。我的父亲,他迷醉地望着黄河站立着,你正在向我流露真情。
夕照中的黄河燃烧了,黄河呼唤他,黄河是他的父亲,黄河向他吐露真情等言语表达都是违背语言规则的,但在作品中这又是可以理解的。这里,作者虽然没有遵守语义的现实性原则,但他遵循着审美原则、情感原则。
我们再看一看地理书中对黄河的叙述:
黄河是中国第二大河。上源卡日曲,东流经四川、甘肃、宁夏、内蒙古、陕西、山西、河南等省区,在山东省北部入渤海。全长5464公里,流域面积75。24万平方公里。
这里的叙述都是与客观事实相一致。可见,文学作品语言与其他作品语言是有差别的。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一切艺术的本质属性乃是“通过形象审美地把握现实”。因此,一些文学作品故意打破语言规范,打破正常的思维习惯,以此营造语言的张力。如杜甫的《秋兴八首》中:“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把合于语意逻辑叙述方式的“鹦鹉啄余香稻粒”加以变动,将“鹦鹉”与“香稻”的位置互换,这是有意的主宾关系“舛误”。沈括评价这种结构“语反意全”“语势矫健”。当代诗歌中,这种反逻辑的语法结构更是常见,如,“从星星般的弹孔中/流出血红的黎明”(北岛《宣告》),“七十二双灼热的视线/没能把太阳/从水平线上举起”(舒婷《风暴过去之后》),弹孔——流出——黎明,视线——举起太阳,主谓错置中有一种傲视规范的力量。像这样的语言秩序,科学类作品是绝对不允许的。
【二】
文学作品是以语言为物质媒介,通过塑造和刻划形象来反映社会生活的,文学语言特别讲究形象性。优秀的文学作品,总是绘形绘影,有声有色,使读者如历其境,如见其人,如触其物,如闻其声。因此,文学作品语言第一个特征是形象性。
如苏轼《赤壁赋》中对铜箫声的描写:
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这段文字把摹声、比喻、拟人、夸张等手法冶于一炉,且正面侧面,反复咏叹,因而声情并茂,具有极强的感染力,使“无情者心动,有情者肠裂”(汤显祖《焚香记总评》)。
又如,刘鹗《老残游记》第二回描写千佛山的景物:
……千佛山上,梵宇僧楼,与那苍松翠柏高下相同,红的火红,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绿的碧绿,更有一株半株的丹枫夹在里面,仿佛宋人赵千里的一幅大画,做了一个数十里长的屏风。
这段文字色彩绚丽,风景如画。鲁迅赞誉该书“叙景状物,时有可观”(《中国小说史略》),于此可见一斑。
再如,鲁迅《阿Q正传》中描写阿Q从城里“发财”回来,出现在酒店门前:
他走近柜台,从腰间伸出手来,满把是银的和铜的,在柜上一扔说“现钱!打酒来!”
这段文字描绘阿Q“发财”之后蹰躇满志的神态,真是活灵活现。你看,手里抓的“满把是银的和铜的”,且“一扔”,是多么的神气;嘴里说的是得意洋洋的话:“现钱!打酒来!”这段文字中“满把是银的和铜的”,这句原稿是“满把是钱”,修改后更具体形象,表明阿Q虽然发了财,其实也相当可怜,钱不多,才会把“银的和铜的”混在一起。
优秀的文学作品,不独描写五光十色的物质世界是形象生动的,而且对深邃幽微的精神世界也透视得历历如见。如宋代贺铸的《青玉案》:
若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词人巧扣当前的季节风雨,一连串举出三个比喻,把“愁”字表现得何等鲜明强烈!难怪黄庭坚赞不绝口:“解道江南断肠句,世间只有贺方回。”
文学作品语言第二个特征是凝炼含蓄。文学作品力求在有限的文字中表现出远远超出于其文字表面所负荷的内蕴和信息,诗歌尤其如此。“诗贵含蓄。东坡云:‘言有尽而意无穷,天下之至言也’……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善之善者也。”(姜夔《白石道人诗话》)而诗要读者一咏三叹,玩味无穷,一般地不能像理论著作那样直接陈述,而要让人通过涵咏,“思而得之”,所谓“古人为诗,贵于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人们认为同是描写富贵的诗句,“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远不及“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也就是因为前者满口“金”“玉”,词意浅陋,而后者意在言外,含蓄蕴藉。
任何文学作品,那怕是长达百万言的宏篇巨著,也只能截取社会生活的一个片断,一个侧面,因而就应当力求用最经济的笔墨表现尽可能丰富的内容,使读者感到既紧凑又饱满,集中而回味无穷。如契诃夫的《装在套子里的人》的结尾:
一个礼拜还没有过完,生活又恢复旧样子,跟先前一样郁闷、无聊、乱糟糟了。局面并没有好一点。实在,虽然我们埋葬了别里科夫,可是这种装在套子里的人,却还有许多,将来还不知有多少呢?
这几句话就十分凝炼含蓄,饱含着深刻的思想。虽然别里科夫死了,但是禁锢社会、束缚人们思想的“套子”仍然存在。另外还有许多这类“套中人”活着,别里科夫现象不是个别现象,而是社会现实的普遍反映。阻碍社会进步变革的是专制政府和僵化陈腐的思想。只要专制政府存在,就会有别里科夫式的“套中人”滋生并存在。这就启示人们,要想让生活有新的气象,就必须变革社会,革新思想。
文学作品语言第三个特征是特别注意创新性。新鲜活泼的语言,才能给人以美感。古往今来,一切优秀的诗人、作家,无不在语言运用上下功夫。且不说古人写诗,“语不惊人死不休”(杜甫),就是一些长篇作品,作家在语言文字上也都力求新颖独创。如贾平凹在《延川城》中写道:
这个地方花朵是太少了,颜色全被女人占去;石头是太少了,坚强全被男人占去;土地是太贫瘠了,内容全被枣儿占去;树木是太枯瘦了,丰满全被羊肉占去。
这里,作者用对比手法把延川少花少石、土地贫瘠、树木枯瘦和这儿女人艳丽、男人坚强、枣大羊肥等自然和人文景观尽收眼底。这样表达具有鲜明的独创性,能令读者过目不忘。
文学作品语言第四个特征是富有音乐性。语言的音乐性,即在于音调和谐,节奏鲜明,读得流畅,听得明白,具有听觉上的美感。这在诗歌中表现得特别突出,诗歌借助语音形成的节律来增强它的表现力和感染力。当然,这种情况在韵文以外的其它作品中也是存在的。如茅盾的《子夜》描写吴老太爷乍到上海乘汽车过闹市的一段文字:
长蛇似的一串黑怪物,头上都有一对大眼睛放射出叫人目眩的强光,嘟——嘟——地大吼着,闪电似的冲将过来,准对着吴老太爷坐的小箱子冲将过来!近了!近了!吴老太爷闭了眼睛,全身都抖了,他觉得他的头颅仿佛是在脖子上旋转;他眼前是红的,黄的,绿的,黑的,发光的,立方体的,圆锥形的,——混杂的一团,在那里跳,在那里转;他耳朵里灌满了轰,轰,轰!轧,轧,轧!嘟,嘟,嘟!猛烈嘈杂的声浪会叫人心跳出腔子似的。
这段话里表现各种声响的字眼,强烈急促的节奏,参差不齐的句式,以及部分词语的排比和重复,对于渲染上海环境的嘈杂、喧闹、混乱,表现吴老太爷在这环境中神经的极度紧张和心绪的不宁,确有显著效果。可见,不仅韵文的语言富有音乐性,其它文学作品的语言也有这个特点。
【三】
鉴赏文学作品的语言不能离开作品的思想内容,要在思想内容统帅下品味语言。通过语言形式的剖析,探究作品深刻的思想内涵,而在探究思想内涵的过程中又反过来领悟语言形式的精美和语言功力的深厚。如: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李商隐)
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朱自清)
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叶剑英)
三位诗人同是咏“夕阳”。可表现的感情却大不相同。李商隐表现为“悲凉、痛惜”,朱自清显得“旷达、自安”,而叶剑英则是“喜悦、豪迈”。李商隐先是用最高级的副词“无限”肯定“夕阳”的灿烂、辉煌,表达一种赞美之情,然后着一连词“只是”,则急转直下,赞美之中浸透了无限的惆怅与凄凉。朱自清对李诗略加修改,他用一个连词“但得”和一个副词“何须”撑起李诗,与李诗情趣迥异:愁苦一变而为乐观,凄凉、惆怅一变而为恬然自安。叶剑英的诗句用的全是实词,一个“喜”字直接表现诗人对“黄昏”(暮年)的热爱,要为他高歌,“满目青山夕照明”,境界开阔,气象雄浑,调子高昂。
品味作品的语言,最常用的方法是比较法。有些词语在作品里用了这一个,而不用另一个;一些句子可以那样表述,为什么要这样表述,有什么好处,通过比较,仔细品味,就能领悟其“好”和“好之所在”。如鲁迅的《药》写刽子手卖人血馒头的情景:
那人便焦急起来,嚷(说)道,“怕什么?怎的不拿!”老栓还蹰躇着;黑的便抢(拿)过灯笼一把扯(取)下纸罩,裹(包)了馒头,塞(递)与老栓;一手接过洋钱,捏(数)一捏(数)转身去了。嘴里哼着说,“这老东西┄┄。
这段文字中括号前的文字可以用括号中的文字去替代,刽子手卖人血馒头的过程描述也是清楚的,而作者为什么不那样写呢?通过比较,我们就能发现,作者这样写更能表现出刽子手凶狠、贪婪的性格,于此,也使我们感受到作者语言文字的功力。
再如鲁迅的《秋夜》: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两棵树,一棵是枣树,还有一棵也是枣树。
这里从语意看,可以这样简洁地表述: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两棵枣树。但这里,作者特意把同一文字重复,把语法结构重叠,舍简就繁,表达出单调、孤寂、愤懑的心境,不这样重复,就表达不出作者的心境。
品味文学作品语言,需要鉴赏者有一定的美学修养和语言修养。
语言的美有不同的呈现方式,“雄浑阔大是美,激昂慷慨是美,热情澎湃是美,富丽堂皇是美,而含蓄朴素同样是美。”(徐迟《说散文》)风格无高下之分,每种风格都有自己特有的艺术价值。如现代文学中有名的“山药蛋派”代表作家赵树理,他的作品语言是富有民族特色和山西地方特色的农民口头语言,既通俗易懂又朴实简炼,被誉为“一位具有新颖独创的大众风格的人民艺术家”(周扬《论赵树理的创作》)。作为一个文学鉴赏者,应认同、接纳各种不同的语言风格的文学作品。
要品味语言艺术的奥妙,鉴赏者应有一定的修辞学、语音学、词汇学、语法学、方言学等知识,只有具备一定的语言学方面的知识,在遇到某些语言现象时,才能做到“知其然”和“知其所以然”。如话剧《西安事变》中张学良、杨虎成下令活捉蒋介石。张问:“你怕吗?”团长答:“我怕!”张、杨吃了一惊,张接着问:“你怕什么?” 团长答:“我怕张副司令虎头蛇尾中途变卦。”张、杨大喜。观众看到这里,都觉得这段对话“好”,但“好在何处”却大多不甚了了。这里关键是“怕”字。汉语里“怕”可以是自动词,有“恐惧”的意思,不能带宾语;也可以是他动词,“担心”的意思,可以带宾语。团长的回答,乍一听,观众都以为是自动词,“恐惧”的意思,作者在此给观众造成一个悬念。听完团长对“怕什么”的回答,大家才松了一口气。作者在这里巧妙地运用“怕”字语法属性的两重性,形成修辞上的双关,从而产生欲扬先抑的审美效果。
总之,文学鉴赏需要品味语言;同样,一个人丰厚的语言底蕴也只有通过不断鉴赏语言艺术的精品,在含英咀华中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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