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婆家的月饼

“八月十五月儿圆呀,爷爷给我打月饼……”
听着女儿稚嫩又荒腔走板的歌声,望着窗外并不怎么圆的月亮,想起了儿时的我,同样荒腔走板的唱着这首歌,看着外婆打月饼的样子。
不同于现在随时可买,小时候我们这里只有在八月节和春节跟前才会打月饼。那可是一年中最幸福的时日,家家户户充满欢笑,空气中洋溢着甜甜的味道。
打月饼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和面、拌馅、掐面、包馅、压模、烤制、需要人们共同协作。往往是三五户人家的女主人在张家长李家短,七个碟子八个碗的闲扯中约定好日子,一同前往烧饼铺。
烧饼铺,平时卖烧饼,进入八月和腊月就给人们打月饼。面、馅、油各家出,烧饼铺帮着烤。也不白烤,有钱了就给几个柴火钱,没钱了扔下几个月饼就行。每到这时,烧饼铺就格外的热闹,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断。月初的时候还好,打月饼的人家少,月中就排不过来了,得提前定日子,就这还经常干通宵。谁家不过节啊,总得让大家都吃上月饼不是?
到约定好的日子,外婆就会早早的起来,把装面和馅料的大盆,再仔细检查一遍,叫起大舅二舅,让他们扛起盆,前往烧饼铺,听着响动爬起来的我也像小尾巴似的跟在了后面。烧饼铺离外婆家并不远,也就几步路的事。以前是外婆在前面走,外公在后面扛着盆,后来大舅二舅长大之后,扛盆的重任就交给他们了,再后来就交给了我们兄弟几个。
约好的人家还没来,前面人家的月饼还有点馅没包完。打过招呼后,洗干净手,外婆也坐下来帮着包起来。初升的阳光中,老榆木做成的大案板边,几个婆娘嘴上说笑着,手里忙活着,三两个半大小子蹲在旁边,手里捧着刚出炉的月饼,一边来回倒手,一边斯哈斯哈的狼吞虎咽着,惹起一阵笑声。
不同于苏杭一带,我们这里的月饼更多像带馅儿的烧饼,发好的面按比例和面粉混合,再加入菜籽油和好。馅儿一般是用红糖和白糖,也有用咸盐的,跟核桃仁、花生碎、瓜子仁、葡萄干混合均匀,还得稍加一些面粉,要不搅拌的时候会黏成一坨。
包的过程很简单,跟包包子差不多,把省好的面揪成大小均匀的剂子,抄一块剂子在手里捏成小碗似的臽,里面添加馅料,逐渐收好口,然后放进刷好油的模具,轻轻按压面团,让面将模具填满,之后在案板上轻轻一磕,一个厚薄均匀,印满喜庆花纹的面饼就呈现在人们面前。饼上的花纹都是事先刻在模具上的,多是福禄寿喜财的喜庆纹饰。这样的月饼主要是祭祀或者出门走亲戚的时候用,自家吃的月饼一般就简单的擀成圆形。
什么时候打什么样的月饼,这里面也有讲究。就拿八月十五来说吧,除了团圆月饼,还有葫芦、莲花、佛手,最不可少的是兔爷月饼,八月十五祭月时的必备。腊月里也得要团圆月饼,还得要打填仓和老填仓时要用的填仓饼,填仓饼要做成小桃子、小口袋、小元宝、小银元的样式,十分小巧,看着就格外喜庆。
包好馅的月饼再刷上一层蜂蜜水,撒上炒熟的芝麻,再拿竹签子扎几个小眼儿,就被小心翼翼的摆到四四方方的大铁盘子上,铁盘子上也刷了油,不至于粘饼。端铁盘子被小徒弟小心翼翼地端到烤炉旁。烤炉里的月饼刚出炉,大师傅左手的铁钩子一钩,戴着厚手套的右手一顺,再一抖,色泽金黄,香气四溢的月饼就“哗啦哗啦”地被倒在旁边的笸箩里。笸箩里腾起的香甜白气还没有散尽,大师傅左手已经勾起冒着热气的铁盘子放到旁边的铁架子上,右手则将小徒弟送来的盘子推进了烤炉。还没等他吩咐,小徒弟早就麻利地将铁架子上的盘子拖到旁边,清洗,擦干,刷油,送走。大师傅眼睛不离烤炉的点点头,铁钩子立在旁边,摘下手套,端起旁边的大茶缸子大口喝两口。
烤炉的制式很简单,外糊黄胶泥,内衬耐火砖,上树烟囱,下设火道,中间一层铁架子把烤炉内分成上下两层,下层烧木炭,中间放铁盘。火候的掌控全凭大师傅一双眼,不能差分毫,往往关键就那么一半分钟,早了,没熟,晚了,焦了,这不仅需要师傅的点拨,更需要时间的积累。
越好的人家陆续来了,女人们洗净手都来帮忙。人多好办事,不一会儿,前面人家的月饼就包好了。
先包完的人家拿几个烤好的月饼散给大家,也是感谢,也是交流,“尝尝,尝尝,这是红糖的,我又加了一些葡萄干,看好不好吃?”
“好吃,好吃,又酥又甜……”
“加上葡萄干还真不错,一会儿我也加点……”
自然是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叹。
几家合伙打月饼,做完一家,再做一家,即便是自家的做完也不会先走,要等到大家都完成才能回家,哪怕是第二天还要继续。包月饼的时候你家少一点面就用我的,我家少一点馅就用你的,月饼烤好也不会细数,多几个,少几个也不会计较,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称,总会调节得体体面面,和和气气。
今年,外婆除了打月饼,还额外烤了一些槽子糕,这自然是耐不住我们几个小子磨缠的结果。外婆一边拿手指挨个点着我们的脑门,一边说:“也就是这几年日子好过了,要不然连月饼都没得吃。”说完又开始讲她小时候全家分吃两个馊月饼还津津有味的故事。
这个故事几乎每年打月饼的时候外婆都会讲,开始的时候,我们还会当成历险故事一样听,后来每年听,也就烦了。外婆看我们心不在焉,也就不说了,只是叹一口气,转而又笑了。
烤完月饼,大舅二舅一人扛一个大盆,像大将军一样满载而归,外婆拉着我的手跟在后面,我手拿月饼,不时美美地啃一口,逗得外婆呵呵地笑着。
月饼被外婆分开,祭祀用的放到小瓦罐,普通月饼放进大瓦罐。瓦罐早就洗净、晾干,里面垫着一层报纸,上面盖一个石板,月饼可以在这样的瓦罐保存一段时间,不馊、不坏。除了石板沉重,一不小心就会砸住手指头,对我们几个小子来说,这里就是家里的第一藏宝地。
“怎么又少了?”外婆大声指着嘴角还粘着芝麻的我们大声的呵斥着,眼中却带着笑,“是不是你们偷吃了?”
“怎么可能?石板那么重……”
“就是,我手指头都被砸了一下……”
“闭嘴……”
“我没有,是他……”
“都不是正经东西。”外婆手指点着我们的脑门,“下不为例,出去玩吧,小鬼。”
每逢春节、中秋,出门走亲戚,月饼是必不可少的。两瓶酒,十个月饼,这在物质还不是很丰富的八九十年代,已经是很不错的礼物了。一般情况,比较贵的酒是不会被主人留下的,乡里乡亲的,大家家境都差不多。在整个节日期间,我最喜欢的就是“礼尚往来”这个优良传统了,因为亲戚们的回礼大多也是月饼,所以在接下来十多天的时间里,可以尝到所有亲戚家各式各样的月饼了,对我们几个小吃货来说,这无疑是件幸福的事。
美味吃多了也会腻,就像美人看多了也会烦。再怎么甜美酥软的月饼也架不住每天吃,终于,最后半罐月饼再也没人碰了。外婆索性早晚两顿全部安排成月饼稀饭,吃得我们几个直反胃。看着正在饭桌下摇着尾巴啃月饼的小狗,外婆瞪着眼睛,气呼呼地冲我们嚷道:“造孽呢,造孽呢。”然后她又讲起小时候全家四口人分半个馊月饼的故事,“那时候家里真是穷啊,过年的时候只有八月十五过节时剩下的一个月饼……”
“咦?上次讲的时候还是两个月饼……”
“就是,就是……”
外婆眉毛开始往上挑了,我们几个赶紧坐好,像个乖宝宝,几个月饼什么的——还是不要计较这些细节了。
月饼终于吃完了——在外婆鸡毛掸子的胁迫下——我们几个发誓再也不吃月饼了,但还没进腊月门,就开始迫不及待地问外婆今年正月的月饼啥时候打。外婆说:“你们算是赶上了好时候,哪像我们小时候,兄弟姐妹分着吃半块月饼,还是快馊了的……”
我们真是赶上了好时候,随着慢慢长大,日子越来越好,月饼不再是过年过节时才有的美味,从想吃月饼随时可以去打到想吃月饼随时可以去买一共也没有过了几年时间。
外婆年纪大了,连酥软的月饼也咬不动了,想不起事情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候甚至记不起舅舅是谁,但是每年腊月,她总会早早地打电话叮嘱妈妈,“今年多打几个月饼,有冰箱,存起来,旺最爱吃。”
每当这时,妈妈总是佯装生气的对我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亲生的呢。”
可惜外婆不知道,现在的我已经不怎么喜欢吃月饼了,尽管超市的月饼又香又甜,又酥又软,品相也好,馅料也足,花样也多,或许是为了减肥,要少糖减油,或许是因为不再是那个儿时的味道吧。
转眼间,外婆过世多年,女儿已经长大。现在,家里逢年过节只买几个祭祀用的月饼,就这,妻子还发愁什么时候能吃完。女儿现在喜欢的是有着拗口洋名的蛋糕、布丁、雪布蕾,月饼什么的早就不稀罕了,捡起被女儿扔在桌上的半块月饼,我叫过女儿:“你老婆婆小时候,有一年过年,兄弟姐妹四个只能分半块月饼,还是快馊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