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婆的咸菜
柿子挂了霜,黄豆归了仓,枣子下了树,萝卜装了筐。
院子里的明堂上,刚下地的红萝卜、胡萝卜、白萝卜顶着绿莹莹的叶子,懒洋洋地躺在柳条筐里吹风晒太阳。
这日子,天高云淡,时光正好,是腌咸菜的好时候,这是外婆当家几十年来总结的规律。
外公起了个大早,把快一人高的咸菜缸小心放倒,蘸着清水用高粱杆扎成的刷子细细地把缸刷了好几遍,一个缝隙都不放过,再用干净的搌布擦抹得不留一点水渍。然后再小心地把缸立起来,让阳光晒到缸里的每一个地方。这时的黑陶大缸泛着神秘的光泽,凭空多了几分贵气。
需要清洗的,还有一块压缸石。这块石头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四四方方,棱角磨光,色泽暗红,八九斤重,清水洗净,很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不亏是外公拣了一上午才从河滩里拣出来的好东西。外婆腌了几十年的咸菜,就这块压缸石使着最是顺手。
外公在刷洗菜缸的时候,外婆已经在拾掇萝卜了。绿莹莹的萝卜叶被外婆一把扭断,齐齐码成了一堆,就成了羊儿和兔子的加餐。
去掉叶子的萝卜洗净泥土,切掉菜头根须,剜去虫咬破损,无需刀工,只是简单的一切两块就好,农家不讲究虚礼,过日子只求实实在在。虽然年纪大了,但外婆依然手脚麻利,也不见她手中菜刀有多大起落,脆生生的萝卜块就如小山一样装满了大笸箩。
萝卜切好,需要盖上干净搌布,晾晒半天,去去水汽,这是腌好咸菜的一个小诀窍。趁这个机会,外婆开始准备腌咸菜的另一个重要步骤。花椒、八角、茴香、香叶、辣椒、大葱、大蒜十几种香料,洗净后备用。配料没有严格的比例,也没有什么严谨的步骤,爱吃辣就多抓两颗辣椒,爱吃麻就多放几粒花椒,可以直接入味,也可以简易加工后再入味。外婆总是要把这些配料大火干炒一下,然后用剪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搌布包成几个小包,这样既能更好的入味,以后取菜时也方便。
腌咸菜最重要的当然是盐了。外婆最早使用的是自家熬制的土盐,以前家里穷,买不起好盐,只能自己熬制土盐。文峪河在村边转了一个弯,河边的几十亩盐碱地就成了苦哈哈们吃盐的来源,几淋几晒之后就变成略带土黄色的土盐,因为纯度不够,这种盐又苦又涩还带有土腥味,用这种盐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解放后,家里条件逐渐好转,外婆腌菜开始使用精盐,雪白细小的盐粒,这可是以前地主老财家才能用得上的上等好盐啊,咸菜的口味自然不能同日而语了。国家提倡使用加碘盐后,外婆用过两次后就不再使了,说是味道不够,腌出来的菜味道不对。所以现在外婆使用的还是精盐。
用多少盐自然是要看腌多少菜,家里人多,一缸菜还是得有的,用多少盐,外婆自然是心里有数,手上有准。
外婆在这里配料称盐,外公早就把晾好的萝卜块在菜缸里码好了一层,正坐在小凳子上抽烟带,外婆把准备好的配料和盐装在笸箩里,先放配料包,再撒一层盐。看外婆撒好盐,外公磕掉烟袋锅里的烟灰,站起来,麻利地再铺一层萝卜,外婆再撒一层盐。活计很简单,就是一层萝卜一层盐的事,老两口效率很高,抬手抬脚间如同一个人。
菜码到八分满就不码了,撒完最后一把盐,剩下的就是要往缸里填水,水必须是院子里的井水,别的水味道总是不对。井水打上来烧开了,晾凉,慢慢倒进缸中,水面刚刚漫过萝卜,然后压上洗净的压缸石,盖上盖子,剩下的工作就交给时间了。
用不了两三天,咸菜特有的咸香就在开始隐隐约约地小院里飘荡,我们几个贪嘴心急的小子忍不住拿筷子捞一块半生不熟的来吃,惹得外婆一阵笑骂:“馋嘴猴子,也不怕吃坏肚子。”
掐着指头数了五六天,终于等到外婆说“行了”。踩个小凳子,攀着缸沿,指挥旁边的外婆夹这个,夹那个,成了我童年印象最深的一幕。
腌好的咸菜,切成细丝,浇上老陈醋,滴两滴香油,撒一撮芝麻,两片香菜,搅拌一下,色泽晶莹,香气扑鼻,令人口舌生津,不觉胃口大开。夹一筷子,看一看,嫩莹莹,闻一闻,香喷喷,咬一口,脆生生,嚼一嚼,咸丝丝,咽下去,味悠悠,毋庸置疑,这才是世上最下饭的美味啊。
咸菜成了我儿时冬春两季最好的零食,吃饭的时候,我总是碗里还要偷偷地埋一块,去上学就偷偷夹一块路上吃,放学一回家就先夹一块吃,即便是被外婆呵骂追打也乐此不疲。
到了第二年夏天,水萝卜、黄瓜、豆角、茴子白,大田里的蔬菜陆续上市,看着菜缸里的咸菜卖不动了,外婆就用笊篱把菜全都捞上来,大锅烧水煮过,捞出晾凉后,拿针线一串,挂在屋檐下,像一串串风铃。没多久,在阳光和高温的帮助下,咸菜渐渐变干,盐分慢慢析出,一粒一粒的附在咸菜表面,像挂了一层白霜,这就是老咸菜了。
每当这时候,咸香的味道隔了两条街都能闻得到,路过的行人总会赞一句:“好香,这是谁家在煮咸菜啊。”
也有来串门的,随手摘一根下来,尝上一尝,再东家长西家短地唠上半天。
不同于别人家晒出来的老咸菜总是硬邦邦的,像石头,咬一口硌牙,刀也切不动,外婆家的老咸菜却是软软的,口感像吃酱牛肉,很有韧劲。好多人都来问外婆诀窍,外婆说只有用院里的井水才能腌出这样的咸菜。
老咸菜切成片,浇上陈醋、滴上香油、撒上芝麻,装在罐头瓶里密封,这是外婆每周都要亲手准备的东西,虽然只是离着不到十里地,但她总是惦记着我这个在县城读书的外孙。
带到宿舍的东西自然是全体舍友的福利,外婆的咸菜受到了大家的热烈欢迎。吃饭的时候,一打开瓶盖,你一筷子,我一勺子,转眼间就会被分走大半。外婆听了以后只是呵呵的笑,只是从那以后,我宿舍柜子里的咸菜瓶就变成了两个。
那难忘的味道一直陪伴我走过在外求学的日子,从高中到大学,没有一天间断过。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家乡,在县城谋了份差事,随后娶妻生子,家也安在县城。也是想干出一番事业,出人头地,也是贪图县城生活安逸,尽管县城里老家不到十里,但回家的次数却少了。每次回家总是匆匆地去,匆匆地回,跟外婆也说不上几句话,可时间再少,一罐老咸菜也会准备在我的手提包旁,就像每次返程时,外婆总要送我到门口,直到我走远,再也看不见。
昏黄的夕阳余晖里,红砖黑瓦的老院,外婆站在门口,身形佝偻,瘦小,不时挥着手,这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
外婆故去了以后,舅妈当家,每年秋天也会腌咸菜,虽然还是那套流程,那个配方,虽然也是美味,但我很少吃了,因为总觉得少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