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豆腐
第一次与老豆腐发生邂逅是一次村里的庙会上。
大正月的,虽然艳阳高照,却北风呼啸,冷得刺骨。西北风掠过戏台上的高音喇叭,在笙管笛箫、锣鼓家伙的伴奏中发出一阵阵轰鸣,好像要跟台上的花脸比个高低,看谁才是这舞台上主角。
台下七八岁的我穿着棉衣棉鞋还觉冷,侧坐在二八大杠的杠子上,缩手缩脚的努力把自己藏在一手扶车子,出神看戏的外公的怀里。手上脸上是冰冷的寒气,后背是外公坚实温暖的胸膛,头上是外公烟袋锅中冒出的青烟,耳朵里是杂乱而富有节奏的唱腔,啧啧,那感觉,现在想来还真是一言难尽。
外公是个老实农民,虽识字不多,却是个老戏迷,十里八村
哪里唱戏就往哪里钻,也不管刮风下雨,路途远近。可你问他台上唱的是什么故事,他却嘴笨,说不清,“这是《四郎探母》么,你看这白脸儿的进去,红脸儿的出来,忠孝节义么,热闹得很咧。”
我也听不懂,也不喜欢听那些扯着脖子“咿咿呀呀”半天说一句话的戏文,更没兴趣了解那些忠臣孝子的故事,只想着外公能带我买些好玩的和好吃的。
正月里,唱大戏,最是热闹。
不说戏台上走马灯似的人换人,也不说戏台前青烟盖顶(有抽烟的)人挤人,最吸引我的是戏台外圈一眼望不到头的小摊。有套圈、打枪、耍猴的,有鞭炮、气球、小人儿书,
老虎狮子马戏团,玻璃做的咯嘣儿,还有那人来人往、有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哪个不比看戏强?
想到这些,我心里早就长了草,像是屁股上扎了钉子,坐也坐不稳,在二八大杠上直蹭。外公早就猜透我的心思,掏出五毛钱,递给我说:“喏,去吧,别乱花。”
“好咧,谢谢外公。”我一下跳下自行车,转身就钻进了人群,直奔外围。
在一个金丝烙饼一毛钱的那个时代,五毛钱就足够我挥霍的了。身上太冷,手脚都麻木了,先吃点东西是正经。自然是哪儿人多就往哪儿钻了。刚到一个小吃摊前,还没看清楚卖的是啥,就被人叫住:“旺子,你乱跑啥?”
我一下愣住了,仔细看是对面的小摊的老板,看样子年纪不大,有二十多岁,但面生的很,想半天也没想起来是谁,就哼哼哈哈的说:“没乱跑,我饿了,外公让我自己找点吃的。”
“你外公又看戏了吧?那快坐吧,吃点老豆腐?”摊主倒是很热情。
“啊,好。”
我还在寻思对方是谁的时候,一只黑瓷碗里盛满了白花花的老豆腐放在了我的面前。接着老板递过来勺子、又将盛着韭花酱、辣椒的罐头瓶推到我的面前。
“快吃吧,乘热。”老板憨厚的笑道。
一股黄豆特有的香甜顿时充满了我的鼻腔,口水忍不住溢满口腔。学着旁边的客人往白嫩嫩的老豆腐上浇了一勺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碧绿的韭花,再用挑一小勺辣椒粉从左往右轻轻洒下,一幅白底,绿叶,红花的美妙图画就展现在眼前。
忍住心中的不舍,拿勺子轻轻舀起一勺,迫不及待送入口中,顿时咸香、热辣、嫩滑、滚烫一齐在舌尖如烟火般喷发、绽放,水到渠成的顺着口水吞咽,如一双少女温暖又柔弱无骨的小手在咽喉抚过,一声顺理成章的满足感顺着鼻腔哼出,顿时浑身如艳阳照雪,由冷转暖,在这寒冷的冬日真是无上美味。当然这时候的我有这感受也没这表达能力,只是觉得两个字:“好吃!”
此等美食怎能辜负?勺子如风般挥舞了起来,大口吞咽才对得起如此美味。不一会儿就看见了碗里黑色的底,一种没有过瘾的遗憾开始在心中萌发,不断壮大。罢罢罢,心中一横,一口喝干碗里的残余的老豆腐,如酒桌上的大人,英雄好汉般一只手高举碗儿,大声喝道:“再来一碗。”
老板哈哈一笑,一手拿过我的碗来,一操起铜制的扁平勺子,在裹着棉被,热气腾腾的锅中刷刷刷,几下就盛满一碗递了过来,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就这样一直喝了两碗,我身上开始发热、冒汗,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怯怯的问道:“老板,这个老豆腐多少钱一碗?”
“你只管喝就是了,我还能跟你要钱?”
“咦?还有这好事?管他呢,这集上这么多人,都是乡里乡亲的,再说外公就在戏场,两步就到,谅他也不敢欺负小孩。”心中念头频闪,拿定主意,我又喊道:“那就再来一碗。”
“呵呵,好嘞。”老板见我得寸进尺,也不生气,乐呵呵的又盛了一碗。
美食当前,当仁不让。我自是美美的品尝起来。我正吃得美呢,就觉得有人拉我得衣服,转头一看原来是三五个一起玩的发小,那表情一看就是馋了。兄弟有难那当哥哥的怎能袖手旁观?
我正要叫老板,那老板早就看出来了,招呼道“来来来,旺仔的朋友,都坐,都坐,每人一碗,我请客。”
这下可热闹了,我们几个小孩又说又笑咋咋呼呼喝得起劲,旁边的路人也都注意过来,小孩们也都央求大人要吃,一时间,整个小摊前大人小孩挨挨挤挤坐满了人,老板也忙得应接不暇。
就当我在兄弟们面前瞎咋呼的时候,一只大手捏住了我的耳朵。一声暴喝传了过来:“小兔崽子,害我找半天,原来在这里。”从熟悉的手法、熟悉触感、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味道判断是亲外公无疑,于是我祭出法宝:“外公,你又喝酒了,我要告诉外婆。”
“我没有,别瞎说。”依然是熟悉的辩解,我的耳朵却已经得到解放。
从外公的口中,我才知道这老板原来是我三老姨的小女婿,刚刚跟我小姨订婚,前几天我还跟着外公去吃席来着。他见我一个小屁孩乱跑,怕我走丢才喊我过去。
其实这个集我每年来好几次,早就轻车熟路,再说那年头在村里走丢了也不急,到村委大喇叭一喊就能找到人。
告别微笑的准小姨夫,告别眼巴巴的兄弟们,我蹦上二八大杠的杠,在外公的扶持下向夕阳下的家中走去。
再见小姨夫是在三老姨的九十寿辰上了,那时的我已经大学毕业上了班,作为家中的代表被外公委以重任,坐着大舅的汽车来到三老姨家贺寿。
四十出头的小姨夫已经有些发福,一身名牌,成功人士的标配。
“小姨夫现在在哪里发财啊?”饭桌上,我跟他闲聊。
“嗨,倒腾些农产品,开了个直播,还凑合吧。”
席间我说起小时候喝老豆腐的事,他哈哈大笑道:“老豆腐有什么好喝的?改天小姨夫带你吃正宗海鲜,喝正宗红酒。”
“好啊,一言为定。”
口上应着,心里却想起那碗白白嫩嫩、热气腾腾、香气逼人的老豆腐,不由咽了口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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