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老屋后倚小山岗,前下方是一大片平地,远山蜿蜒,雍江在平地间娉婷而过。青山绿水,地势开阔。清晨,旭日从屋后树枝竹林间洒下万道金光,时有鸟鸣相和。傍晚,余辉在远山上空映出片片红霞,坡上的黄牛已成依稀记忆,山脚公路上来往车辆日渐增多。
站在院坝边望过的客人,大多称赞这地势
老父亲最爱这老屋,没事总回去转转。
尽管他已住在场镇了,老屋里已没住人,他几乎每天仍会回去打扫。不管什么时候回去,打开老屋木门,泥土地面还是干净无杂物。墙虽简陋,甚至还透些外面光线,却难见蜘蛛大侠横行。曾经的木方桌、长条凳,久不与主人客人打交道,寂然无声。打谷用的拌斗,斜靠着墙,和旁边曾在村里风光过现又生锈的小风车,讲述着当年的热闹。
院坝高出下面平地约两米,其实最初并不宽。老父亲稍一闲暇,便拿出往年当工兵的本领,到后岩敲石取土,发扬愚公移山精神。几十年来,院坝不断向前生长,近年还加快了步伐,阔了起来。
我们常笑老父亲把那不值钱的老屋看作宝贝,一生牵绊着老屋,但一想那是他为每个子女成年后都预留一间的规划,那是他八十年代节衣缩食东拼西凑才建起的半砖瓦房,也凝聚了多少心血,也只得把笑意改为劝慰。
我出来后,渐渐不大愿回老屋了
老屋距场镇不到一公里。后山延下尾巴在老屋左侧便到了尽头,尾巴末梢开了个缺口,便是我们进出读书赶场的通道。通道靠山向上,竹林掩着十来所祖坟,便静静守候在屋后;通道另一侧,也有两所好几十年的老坟。小时候从外回家晚了的话,要么披着月色,要么顶着星星,路过这关口时,快乐渐被浸湿,便快步躲回家里。
老屋年青时,见惯了邻里争吵。在种粮不够吃、零钱全靠鸡屁股的年代,家里散养的几只鸡被竹林里几把老鼠药放倒。虽然冒险吃上了鸡肉解馋,后续经济却又紧张了好久。稍大些,在区上读书回来,老屋瓦缝里飘出等了我半月的炖肉香,可以跑到半里开外来欢迎我,瘪了好久的肚子顿时欢腾不已。
我有时把自己关在老屋里,打发那段读一半书请一半假放几天猪的坎坷日子。四川长牌是个好东西,从别人那里得了一副废弃的纸牌,虽然我现在都叫不完长牌的那些方名,也不甚了解其规则,但一张牌一张纸一幅仿画的生活,确实可以屏蔽一些烦恼。李逵生猛,络腮胡和两板斧,正适合铝笔勾画。林冲干练,身轻灵动,手舞长枪见轻灵藏杀气。《西游记》里最振奋人的其实是观音大士,把她的像仿下来,雍荣面善,再简朴的纸墨,都能感受到一种温暖与希望。
一旦走出了老屋,奔波之中有了新的居所,老屋就走进了记忆的仓库,有时翻开看看它的存在。
老屋柱梁日显陈色,老父亲还是时不时去打理。几个子女都说可以翻建过,至少过年团聚时院坝宽敞,柴火灶的饭菜更好吃。
于是,年后,他便时不时催我过问宅基重建申报的进展,联系施工情况。
儿时的伙伴开挖机娴熟。工作后虽然很少与他们再像小时候那样聚过,一听要用挖机,还是那样熟悉地陪我一起围着老屋规划,帮忙杂务。
尊重父母的习惯,请了风水先生,说某日九时拆旧。八点半,停车在老屋旁路口,我刚在周围转了一圈,便听到履带在水泥路面缓缓的转动声——噼啪——噼啪——
旭日金光刚从山头照着老屋顶,“九点了”,老友笑着说,轻盈地登上驾驶室,关好侧门,慢慢举起挖斗臂。履带缓步前行几步,斗杆前探,内弯的铲斗背向老屋侧墙砖砌中柱下方轻轻一推,墙面塌出一块大洞。半墙上有横木担着,上方是木架与石灰泥面夹墙,仍然稳稳地承着屋面重量。斗杆回缩,又缓缓转向前方侧面砖柱,铲斗背面向侧柱再轻轻一推,侧柱弯出断裂,整个墙面轰然下坠,尘灰四向扩散上卷,阳光拌着泥土,挖车在尘雾中若隐若现。
老父亲坐在老屋后的山岗平台边,看着老屋,看着挖车,看着尘土,又招呼着他请来的两个清理杂物的伙伴过去。阳光轻抚着他的后背,又在他侧过的瘦瘦的脸上写出笑意。
灰尘散尽,地面铺满了砖木瓦砾。那泥味十足的地面墙面,那自制青砖构建的砖柱,那几片层板围合成的收纳过我小学到高中书本的简易小木箱,那小书桌旁小钢条隔着的小窗户,那出去多年就很少回来看望的小物件,在记忆中起起落落。
老屋已去,带走历历过往。新房将建,这里即将有更多的欢乐与团圆。
不仅是老父亲恋着老屋,离开了老屋的我,回到家乡,依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