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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思亲


作者:游目 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26-10-19 阅读:次
摘要:以百日为节点,痛而克制,哀而不伤。从求医陪护的煎熬,到旧物往事的回望,再到母亲年少坎坷的身世,层层铺展思念。没有刻意煽情,都是平实真切的家常细节,母亲善良坚韧、宽厚孝义的形象跃然纸上。字里藏着无尽遗憾,也承载着她留给家人的底色。

【一】

有的悲伤,不一定遇悲即泣,劳碌可能让人短时麻木。但悲伤浸润了时间,也不会立即淡漠,而是逐步浸透心肺,让人日渐压抑,在某些无人的日子,刻骨捶心。

母亲离我们而去,已近百日了。

春节前,母亲小腿上的肉瘤就已割两次。春节期间全家哪里也没去,都在陪她,但很快又生发出来,几日一见,即可发现肉瘤在长大。母亲笃信佛教,不愿锯腿,不愿伤及尊严。然而信念约束不住病情,大到一定程度,走路时肿瘤上便会有血液渗出。没多久后的晚上,便发生出血不止的情况。幸好姐姐在母亲身边,但也吓得手足无措。我在电话里听见,便让她暂时拴住母亲那只大腿,压迫住动脉血管再包扎,才得以缓解。只是至此便几乎再无机会出去走走。

再好的医生只能治疗可治之病。即使是华西专家,也只是推到普通医院去包扎,仅给母亲做了个派特CT,说等专家会诊。我们知道这个说法又会走和下边医院一样的流程,更重要的是派特CT已进一步印证了癌细胞在转移。

于是哄着母亲说专家在研究给她用药,便接回老家将养。母亲忍着很多不便,抱着无限希望在家等候消息。肿瘤继续生长,到后来便有一只大手握的拳头大小。肿瘤不断破溃渗液,反复出血,护理的过程格外艰难。我们便准备了些外科用具,戴着口罩,都学会了冲洗消毒与包扎,一日三次,悉心照料。

现在算来,从母亲倒床到去世,不到两月。在这段难捱的时间里,她让我们用手机给她整日播放诵佛语音。从她后来躺在床上木然地望着后门外田地的眼神里,知道这是她终其一生笃信佛教逢人讲善行善的最深伤害。

六月二十九日,农历五月十五晚上十时许,虽然父亲和我们姐弟三人全在家,母亲还是悄然离我们而去。彼时她已无力说话,无力做出一个手势。

后来几天,忙着料理后事,招呼亲友,直到一周后送母亲上山,忙完了工作上拖着的一些事情,才发现隐藏的伤痛在一个人独处时候常常袭来。鼻子时不时一阵酸楚,忍一忍又压下去了。直到一天刷手机,看到一则小视频,那是在外三年没回家的年青人,在他母亲生日那天抱着鲜花悄悄地回家。当看见他母亲在惊喜之中含泪抱着儿子的肩膀时,那位母亲的眼泪直接击垮了我,再也忍不住,只能一个人在家嚎啕大哭,一个人尽情宣泄,一个人喊着妈妈,可是世上再无妈妈了!

农历八月初四,是母亲七十八岁的生日。母亲生前说,她这个病是对她的磨难。只要活过她的生日那天,至少还可以活十年。我们虽然知道这个病的恐怖,发展很快,不可逆转,但又多么希望有她说的那个奇迹出现。

八月初四这天,星期一,我在上班,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母亲的生日。思念母亲,百无禁忌。也不管习俗上人去世后可不可以过生的说法,上午上完课,我一个人开车回家,去母亲墓前,给她上香,陪她过一下本该她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母亲离我而去快百日了,想念母亲。

 

【二】

有的再见,可以再见,有的再见,却永也无法再见。虽然人不可能永恒,但母亲的离去带来的心理缺失,就像从飞船外踩落了脚步坠入太空,在无边的深邃里惶恐,失去了方向,永远也找不到落脚点。年青时您说有外婆与婆在自己不过生日,因为受过穷苦,日子好了您也反对铺张浪费过生日。原计划在您八十大寿时好好给您庆贺一次,告诉过您今年暑假带您去北京,然而这暑假一开头,我都永远失去了您。

家里冰箱中,还冷冻着母亲生前种的嫩豌豆。彼时母亲称她膝盖受凉隐痛,走不了远路,我们谁也没想到会是什么恶病。她每天仍在老家附近种收些小菜,这些豌豆便是母亲几天时间剥出来的,几大包冻着,让我们拿回去慢慢吃。今年尚有,明年已没有母亲的味道。

还记得小时候读书,自己并不算刻苦,还有些贪玩,母亲口中却逢人便夸我是最好学、最懂事、最优秀的孩子。母亲几近文盲,却一直教导我读书是唯一出路,哪怕是父亲在外务工的几年,她一人在家做了五个人的田地,干半天活累了回家,只要发现我有书在手,哪怕是本小说,也会自己去弄饭给我。一旦我放下书去做,她便会制止,让我去学习。

在村上上小学,班主任是本生产队的。母亲有时会打听我学习情况,有次听老师说我不如同生产队某女孩成绩好,她非常生气。气的不是我,是说这个老师与我们家关系不好,有偏见;水平不高,是代课的。母亲不但没责备我,反而鼓励我,说老师有眼无珠。她自己不懂多少书本上的东西,便常说让我多举手回答问题,不懂就问老师。有次我为自己不会做题找了个借口,说数学老师敲过我的头,不敢问,母亲挺当回事地找数学老师说,他不专心哪都可以打,就是不能敲脑袋。我在读书方面享受的待遇,母亲对我近乎溺爱。

十五六岁我便可以为家里挑水,从河里挑到家,也就一里左右。这方面母亲倒不阻拦我,力气活方面真的需要分担一些。那时,家里还有婆(奶奶)在,分户住的,隔了些距离。因分家特穷,婆又偏爱其他子女些,从未带过我们姐弟三人,母亲是有意见的。这也一点不影响每年向婆称粮(必须是新而饱满的)、割肉(按节)上供。父亲不在家时,母亲隔三岔五要我去婆那里看水缸还有水没有,如果没有,必须给她挑满才回来。一听见婆在哪里捡柴火背不动,只要我在家,哪怕做作业,也得让我去帮婆背回。虽然她口里对婆偶有抱怨,但很快会转回话题,给我们讲婆在解放前是孤女跟人长大,逃难至此安家,还裹过脚,公(爷爷)又去世得早,她一人拉大几个子女不容易。不论她与婆有什么口角,必须孝顺婆,没有婆,就没有我们。直到现在,我都深深佩服我没文化的母亲对我的教育。

现在,母亲离我快一百天了。我每次回老家,在老家周围弄这弄那,屋后山坡那台地里,有母亲的墓。我做的每件琐事,她都能看见吧?我种植的月季,您喜欢吗?我栽桂花树的位置,可以吗?多么希望您能在旁边,再给点教导。

想念母亲。

 

【三】

母亲的一生,充满磨难与坎坷,像书本上的历史,印在我脑海里。

母亲生于1948年,前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后有两个妹妹。童年是一段物资极为匮乏的日子,更为不幸的是,她十二岁就失去了父亲。外婆一人拉扯一子五女六个孩子,尽管最大两个孃孃出嫁了,也都是穷人家。家中留下的最大孩子便是舅舅了,在外公去世时也只有十四岁。

记得母亲讲过,外公卧病在床,严重缺乏营养,身体浮肿。又逢“大跃进”人民公社时代,生产队是集体伙食,家里不能开炊,也无粮下锅。为了让外公能吃上一口米饭,十一二岁舅舅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大锅饭里“偷米”:他摘了个小野南瓜,开个小孔,小心地把里面瓜瓤掏空,放到生产队煮稀饭的大锅里煮。幸好负责煮饭的伙夫没为难他。分饭时平常各家分到的稀饭都是清汤寡水,米粒可数,这次也不例外。唯独舅舅带回的小南瓜,剖开后还藏了些米饭给外公。毕竟这不是长久之计,外公终因严重营养不良,带着无尽的无奈与牵挂离开了人世,那时最小的孃孃还不大会走路。

那以后,十四岁的舅舅便成了家中主劳。在外挣工分,家中体力活都主要由他承担。于是,家中吃稀饭时,母亲和妹妹们时不时地需要把米粒捞出,给舅舅多加点。外婆说,儿子家要用力气,没饭吃力从何来呢?

有时需要挑粪,舅舅也无法承受一挑两桶的重量,十一二岁的母亲便需去一起用扁担抬一桶。直到给我们讲时,母亲脸上仍有掩饰不过的难受。后来舅舅也讲过这事。他说,母亲小,他让母亲抬扁担前面,他抬后面。他把粪桶往后挪了又挪,母亲太小太单薄,走路仍然免不了踉跄。

年少的苦难浸渍了母亲成长的历程。成年后,刚组建小家庭后的头十几年日子,仍然充满艰辛。

1971年与父亲结婚,虽然夫妻同心,但父亲这边家境类似,甚至一开初几兄妹还住的茅草房。为了找生火的柴草,母亲有时需要背着背兜找几公里远。家中竹林里掉的竹叶也找不到多的,但竹林不能随便砍作柴火用,在那时它可是重要商品,卖了还可得点买盐买火柴的钱。那时,匮乏的物资问题仍未明显改善。农村人口多,还没有外出务工的说法。于是,一个生产队的人经常为柴草归属、鸡鸭被盗、地界被占吵闹甚至大打出手。

母亲生性善良,也坚强。从不做对不起别人的事,也不愿让别人欺负自己。我们老家在乡场镇附近,人均田地少,而生产队又总有些想不劳而获的人。一年,我们家养了几只鸭,晚上被同队某人收到他家关起。母亲四下寻找,最终在他们家围栏发现,便要领回。那家死不认账,母亲又确认自家鸭子身上记号,执意要领。对方仗着自己是年青男子,有力气,便和母亲推搡,不曾想母亲并没被气势吓住,双方甚至扭打起来。在众人围观下,鸭子还是被领回。但至此后,母亲觉得家里没粮食喂,放养又招惹口角是非,家里便不再养鸡鸭了。记得当时有家邻居两个老人,是我们祖辈堂弟兄吧,膝前无子,母亲有时会抽空帮其做点事送些薄饭。婆在的时候就不高兴了,说他们在解放前是怎么欺负我们家的,甚至凭借长辈身份让婆背着孩子跪碎瓦。母亲虽也认可,后讲给我们听时说,人家那么大年纪了,无人养老,造孽呢,做点力所能及的好事吧。

后来我们姐弟三人长大成家,家里生活慢慢好了,终于再也没有借钱过日子了,父母也有自己的社保衣食无忧了,子孙满堂,母亲更全心敬佛,向同龄老人讲佛教教义,劝人行善,更加躬行。可谁又知天不假年,在母亲精神矍铄时候,突遭此劫呢?

母亲,愿您的信仰能让世间给您的苦难不那么痛苦。

母亲,愿我们一家人的幸福时光伴您在天堂再无忧患。

母亲,再多遗憾,我们已不能为您尽心,但您对我们的爱与教诲,沐浴我们一生。

母亲去世快百日了,好想念母亲。

 

2026年10月4日

【责任编辑:梧桐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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