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藦

就在这个秋季,乘车下班的路上,我看见道旁一株石楠上爬满萝藦藤,萝藦心形的小叶片中间缀满了灰紫色的球状小花。
看着满藤的花,我想:“它不久后就会结很多果,要趁嫩的时候吃,那雪白的瓤微甜爽口。”想念中,那长满疙瘩的椭球形的绿果仿佛就在眼前,那果肉的滋味仿佛就在唇齿之间。
我在童年时期与萝藦的结了不少情缘。物质匮乏的年代,野花野果能吃的都是孩童的零食。在上下学的路上,萝藦总是长在路边醒目的地方,似乎是为了让我能见到它。路旁林带下面的灌木上,我常常能看到萝藦藤。
萝藦好像特别喜欢选择一些比较荒野的地方生长,总是攀爬在稍微矮小的灌木上,而那个高度常常是孩子能够得着的。它茎叶也平滑柔和,不像有的藤蔓有小刺;也只是攀爬,不像有的藤蔓绞索一样死死缠绕。在我看来,它就显得格外可亲了。那紫灰色的花谈不上好看,却也朴素可爱,一点不违和。到了开花的季节,我便常常去藤叶间寻找,看看有没有结果。那些果子大大小小,两三个长在一块。折断会流白汁,白汁会把手染黑。椭球形的果皮疙疙瘩瘩的,小的连皮也能吃,大的就剥开皮,里面会露出雪白的果肉。那果肉鲜嫩爽口,甜不腻。
我自己喜欢摘萝藦果,我爸劳作回来也会带给我们。当然,他还会有带别的野果,像灯笼果之类的,但萝藦果属于个大的那种,吃起来比较过瘾。如今知道,父亲的口袋里装的是野果,藏着的却是爱。
十一岁那年,我们村子搬迁。一年之间,那个我生活了十多年的村庄一下子全搬空了。原先的房屋拆了,门前的老槐树砍了,熟悉的河流被填了土,整个村子荡然无存,唯独我家门前的那条马路还在。有一次,我骑车凭着记忆找到老家的遗址,看见满是碎砖残瓦的荒地上竟长着许多萝藦,花果都极其旺盛。我当时欣喜万分,停下自行车来摘果,坐在老树桩上大快朵颐。十二岁的孩子到底还是馋嘴,回家后就闹肚子了。这样的经历让我对萝藦更是难忘。我常常疑惑:是唯有我家老宅地上长了那么多的萝藦,还是当时我只在意自家的老宅地了?那感情有点复杂。
后来,我再也吃过萝藦果。并不是不喜欢,而是总错过季节。待我发现的时候,通常它已经是老了。剥开果子,就是那种又老又干,棉絮一样的瓤。我也奇怪,长大以后好像怎么都抓不住那个季节,三四月份的茅针和这初秋的萝藦果,等错过了才恍然惊呼。
前不久我在读《诗经》的时候,意外发现了萝藦的身影。它原名叫芄兰,出自《国风·卫风·芄兰》。原文开头是:“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虽则佩觿,能不我知。”这里的芄兰就是萝藦,我是在插图里认出它的,没想到它有这么悠久的历史。从远古到现在,漫长的岁月里,有多少人吃过它的果实?
“荚实倒垂像小锥子,民间也叫它婆婆针线包、羊角。”我儿时只是贪吃,可远古的孩子却把它作为一个装饰品,装扮成成年人的模样,还有人把它想象成是婆婆的针线包,真是十足亲近。古人解读自然的本领远超过今人,今人把目光集中到现代科技上,用一切手段去改变自然。大自然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了,如同我那已消失的故乡,那里已经没有从前的一丝模样。只是在我记忆里,还有两个村子,一口井,几个河沟,几条小路,那里有桑树、槐树、还有……
那挂在灌木上随风飘动的萝藦藤,诱惑着童年的我,又出现在我现在的梦想里,有一天它们也会消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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