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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沟村帮农记

 

作者:竹海 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26-09-30 阅读:次
摘要:以第一人称回忆叙事,分三章串联往事,结构清晰。语言质朴写实,善用细节描摹乡土场景:夜路下地、锄地失手、聚餐吃肉等画面鲜活。借一场误会起笔,从小事件折射时代乡村困境,克制抒情,于平实记叙里藏深沉感触,故事真实动人。

【一】乌龙

校园里大字报满天飞,课是上不成了。我们几个没参加红卫兵组织的同学,闲得荒,合计一下,咱们下乡帮助生产队干农活去。

说走就走,搭了一挂马车,六个十五六岁的中学生,来到离市区五十里的红星林场。林场场长是一个同学的叔叔,同学的叔叔给刘大队长打了电话,介绍我们去了干沟村。沿着公路走,二里地的路程,没多会就到了。

干沟村在公路边上。一进村,远远看见大队部门前红旗招展彩旗飘飘,并且传来咚咚呛的鼓声,热烈的气氛让我们为之一振。一个高个子男人带领几个青年人迎上来。高个男人正是刘队长。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已被众人前呼后拥的请进大队部礼堂。

在讲台前的长条凳子上坐下,定了定神,扫视一下屋子。礼堂是个没有吊顶的筒子屋。社员们坐在剥了皮的树干上,坐不下的就靠墙站着,男女老少乱哄哄满满一屋子。

刘队长走上讲台,在讲台中央一个旧书桌前坐下,一脸严肃黙不做声的注视着嘈杂的会场,待到屋子安静下来,他才语重心长的开了口。

就拿咱们村来说吧,土改那会,只有十三户人家,打的粮食吃不完,解放战争时,咱们村拿出几十石粮食支援前线。现在,我们已是三十一户了,打的粮食还没有土改那会多,你们说,咱这日子该怎么过?好年景还能对付,遇上灾年,还得吃国家返销粮。

刘队长像是在和社员交家底,算细账,听的我们一头雾水。

刘队长越讲越激动,声音高亢起来。

咱们是庄稼人,庄稼人吃国家返销粮,丢人呀。这些年粮食减产,有天灾,也有人祸。有些社员出工不出力,混工分。工分是个啥,工分是粮食,粮食打的少,工分能值钱吗?去年秋后一算,一个工分才二分钱,二分钱只能买一盒火柴。一个壮劳力,汗珠子掉地下摔八瓣,苦哈哈干上一天,挣十分工,才值几个钱。说句丢人的话,连国家拨的返销粮都买不回来。

刘队长掏出烟口袋,装上一袋烟,哧的划了根火柴,点着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一张太阳色的脸阴沉着,指着台下一个人说,二牛子你来说说吧。

二牛子是个二十出头,瘦高个的年青人。被点了名,不情愿的站起来,慢吞吞的走上讲台。

二牛子拘谨的站在刘队长身边,一只手挠着脑袋,低着头说:“一次耪地时,锄板掉了,我也不去安,用锄钩来回拉,装作耪地,混工分”。

算了,别丢人现眼了,下去吧。刘队长打断了二牛子的话。愤愤的说,人勤地不懒,都这样干,地里能出产粮食吗?

抓了二牛子出工不出力的典型,刘队长似乎找到了粮食减产的人祸。

集体经济的分配原则是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在咱们这个生产队,慢慢变成了干好干坏一个样、干多干少一个样的局面。分配上的弊病,让一些人出工不出力,才出现了 “拉锄钩混工分” 这类现象。集体经济本来是想带领农民共同富裕,防止两极分化。可在咱们村,这种消极偷懒的风气一旦传开,生产队生产就很难搞好。

会开到这,我似乎明白了刘队长的意图。他是想借红卫兵的东风,来个抓革命促生产,通过抓落后典型来教育全体社员。

一定是林场场长电话里说:“城里来了红卫兵,要到你们村里去”的那句话,误导了刘队长,让他以为我们是来村里搞串联,闹运动的,因此,才仓促召开了这次社员大会,一来,表示对红卫兵的热烈欢迎,二来,展示一下村里的革命大好形势。

刘队长的激情讲演,二牛子拉锄钩的现身说法,没能激发我们的革命热情。我们既没带头高呼革命口号,也没跳上台去,表示对大会的坚决支持。因为,我们来村里的目地,和刘队长召开大会的意图产生了错位,没法形成互动。

刘队长似乎觉察到了不对劲,讲了些学大寨,促生产的套话,就草草宣布散会了。

散会后,我们向刘队长说明来意,刘队长知道闹了乌龙,面色有点尴尬,免强挤出一丝笑,说:“中,中,你们明天跟着青年突击队去耪地吧。“

 

【二】锄禾

“同学,同学,起来吧。”我们从睡梦中被叫醒。睁眼看时,生产队安排我们住宿的大爷正对着我们说话:“下地干活的人要走了,快起来吧。”

天还没亮,院子里黑压压的站了许多人,有人在窃窃私语,但看不清他们的脸,我猜想,他们都是去耪地的。大爷递给每人一把锄头,我们就悄无声息的跟上耪地的人群出发了。

出了村,上了山坡,地上一片黢黑,根本看不清脚下的羊肠小道,人们一个跟着一个鱼贯而行。高高的天上,星星一闪一闪眨着眼睛,好奇的注视着这群默默无声的夜行人。黎明前的寒凉,毫不吝啬的浸透了单薄的夏衣,山风飒飒,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前面的人已经上了山坡,后面的人还在半山腰,星光下,在山坡上画出了一道幽幽的弧线。翻过一道坡,又上了一道坡,大约走了一个小时的样子,来到一棵大榆树下,树前面是今天要耪的地。

此时,星星已经隐去,晨曦朦胧,天还没亮,人们有的坐在地头,有的靠着大榆树打起盹来。

干活了。突击队长喊了起来。睁眼看时,天已大亮,太阳还没升起来。

人们彼此看清了对方。一色的年青人,年龄最大的不到三十,最小的十六七岁。他们都是村里的壮劳力。算上我们六个学生,总共三十几个人。

大榆树,是这座山坡上唯一的一棵树。树前面是一片平坦的耕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一面缓坡那边,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地里青葱似的玉米苗,举着三四片叶子,挺立在干巴巴的黄土地上,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大家依次排开,突击队长分派给每人两根垄,话不多说,社员们抡起锄头干起来。

怎么没人教我们?平生第一次摸锄把的几个学生,傻傻的愣在那里。社员们手握锄杆,锄头向前一送,向后一拉,左一锄,右一锄,垄沟里的杂草锄的干干净净,遇到垄眼里的草,用锄角一挑,草儿就从垄眼飞了出去。眼见着社员们越锄越远,有样学样,无师自通,我们也动手干起来。

锄头用力向外一送,猛的向回一拉,哧的一声,几棵玉米苗应声倒下,急忙蹲下去察看,三棵鲜活的玉米苗被齐刷刷连根锄断。我的心头一颤,一种负罪感涌上心头。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迅速用土掩盖了罪证。有了刚才刻骨铭心的教训,这回不再莽撞,小心翼翼把锄头送出去,让锄头离玉米苗稍远一点,垄沟里的草锄掉了,玉米苗安然无恙,心里十分得意,遇到垄眼里的草儿,就蹲下去用手拔,耪地的速度虽然慢了点,但玉米苗的安全更重要。

当我们几个同学锄到缓坡处时,社员们已经返回来,不甘落后的我们,也加快了送锄拉锄的节奏。我们从坡那边返回时,社员们已经打了两个来回,耪完了四根垄。

太阳升到树梢上方去了。

大榆树下面多了两副担子。一个担子是两筐玉米面饼子,另一个担子一头是一桶绿豆汤,一头是粗磁大碗。生产队给耪地社员送来了贴晌饭。每年耪地时节,队里都要拨出一些粮食,补贴耪地的社员。

每人两个玉米饼,一碗绿豆汤,一块咸菜疙瘩。我真的饿极了,接过饼子,立刻狼吞虎咽的吃起来,那天的玉米饼又香又甜。

地头歇时,我向一个同我年龄差不多,剃个沙锅盖头的小伙请教起耪地的事。

我问他,为什么不教我们耪地?他说,你们是城里来的红卫兵,又是有文化的学生,我们不敢教。

他问我,手上打泡了吧?我把手伸给他看,左手掌上有一个亮晶晶的水泡,右手掌上有两个。我拉过他的手,硬邦邦的,上面长满黄色老茧。他只念过三年书,是自己不想念的,十三岁就在生产队干活,顶半个人,记成年人一半的工分,十五岁之后他就挣成年人工分了。

我问他耪地有什么用?

他说,锄头自带三分雨,天越旱越得耪地。锄头从地里一过,地表层的土松了,下层的水分减少了蒸发,旱情就减缓了。地里的杂草会和庄稼争水争肥,不锄掉它们,草苗一起长,地荒了,粮食就得减产。

我说,怕伤到苗,不敢让锄头离苗太近。

他说,得靠近点,这样能锄断庄稼表层的须根,庄稼才会向深处扎根,去吸收更深处的水分。

我俩聊的正起劲,突击队长喊大家干活了。

还是一字排开,还是每人两根垄。我看见社员们就像听到发令枪的运动员,左一锄,右一锄,争先恐后的向前奔去。望着那些高挽着裤腿,裸露着上身,晒的油黑的脊背,不由的心生感慨。

一分工,二分钱。平均五年两旱,全村没有一亩水浇地,眼巴巴盼着老天爷赏饭吃,不干得饿死,干得穷死。人口不断增长,粮食产量不增反降。

我突然明白了刘队长召开大会的良苦用心,不斗地富反坏右,不批牛鬼蛇神,专抓出工不出力的反面典型,在他心里,让全村一百多口人吃饱饭才是天大的事。

太阳变的毒辣起来,顶着烈日挥动锄头,汗水顺着额头,脸颊,脊背淌下来。流进眼里,汗水是辣的,流进嘴里,汗水是咸的,滴进脚下的黄土地里,汗水是苦的。

刺眼的太阳转向正南,晌午时候,秧苗叶子被晒的打了卷。收工了,我们像晒蔫儿的玉米苗似的,疲惫的没了精神。脱下上衣罩在头上,扛着锄头,稀稀落落,走在来时的羊肠小道上。

 

【三】饕餮

第二天,一觉醒来,太阳明晃晃的照进屋里。我吃了一惊,一翻身爬起来,懊悔睡过了头,被耪地的队伍落下了。责怪管店的大爷没叫醒我们,大爷笑着对我们说,看你们睡的香,没招呼你们。今天是“七,一”,队长不让你们下地了。

在我们熟睡的时候,他们把生产队养在大车店的两头猪,杀了一头。

快到晌午的时候,大车店里热闹起来。村里的党员,复原军人,刘队长,村支书,治保主任,妇女主任,民兵排长,大队会计,保管员,四个小队的小队长,接二连三来到大车店,黑压压的挤了一屋子。

呛人的旱烟味混合着肉香味在空气中弥漫。谈笑声,吵闹声像一锅沸腾的开水,热闹的一塌糊涂。两铺平行的跳山炕上,各摆了三个条形炕桌,每桌六个人。我们刚好六个,正好坐一桌。城里的红卫兵是贵客,被安排在最里边的上席。对面炕上和我们对桌的是刘队长,村支书,妇女主任和三个老党员。

开始上菜了。没有七碟八碗,每桌实实在在端上来一中号瓦盆炖猪肉。我们桌上那盆肉,白花花的,多半是肥肉,那年月,肥肉金贵,厨师有意把最好的肉盛给了我们。

刘队长站起身来,举着小红书,面向贴在东墙上的毛主席像,瓮声瓮气的高喊,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所有的人都在炕上起立,面向毛主席像,跟着刘队长复述一遍。没有多余的话,开餐。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与刚才人声鼎沸的嘈杂相比,简直是冰火两重天,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争分夺秒的吞噬着盆中的美味佳肴。转眼之间,风扫残云一般,瓦盆见了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满满一盆仅放了点盐的白水煮肉,变魔术似的不见了。回味一下,无论如何也回味不起吃下去的肉是啥滋味。

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荞面饸饹端上来。当时,在农村很难吃到白面,荞面就是最好的面食。你知道吗?肉汤煮饸饹对一年中很少见到荤腥的人意味着什么。有人撑得,扶着墙才勉强站起来。

不是每年“七,一”都这样铺张,一九六七年七月一日,村里来了红卫兵。

【责任编辑:梧桐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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