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祖居福建省闽侯县之螺洲乡。清季文风极盛，族人求学者众。家世虽非显宦，亦代有功名。余既于此优良环境中长成，似可遍读群书，厕身士林，顾事实不如是，盖吾家本寒素，父复常远游，不克躬自督课，而余童年且体弱多病，频为疟疾所苦，虽就塾读，殊勘进益。
余八岁时，当世科举制艺不复重，群尚策论，渐知注重西学。螺洲乡开风气之先，首由陈弢庵（宝琛）先生创办一乡村公学，学科以汉文为主，并授英算两科。乡中知名之士，悉迎聘执教，吾父适于此时归来，遂受聘为汉文主讲，招收生徒，咸年近成童。余时甚幼，随父入学作旁听生，诵读以经为主，教学则重背诵默记，乃经义深奥不易熟习。年长之同学，每遇默读辄错误百出，因而遭师责者，比比皆是。余年虽最幼，犹幸所受之课，隔日即可默写无讹，记忆力之强，遂震惊侪辈。
经岁后，省垣及附郭诸乡，学校林立，乡公学停办，父亦他就。余初入诚中师范学校附属小学，因病抱辍。适乡中亦有小学，以往返较便，遂就读。教师多自东瀛留学归来者，循循善诱，得其启发，学渐进，对其他科学亦能深切了解，犹忆习算学时，师母以学程以外之课题相试，余均能解答，师以为奇。在校月考期考，咸列前茅，由是养成一种不落人后之自信心。
阅二年，求知欲望益高。乡学尚觉不惬意，乃转入诚中开智学校，斯校于吾闽中具革命性，标榜新学，与保守派不相容。所聘教师悉知名之士，授汉文者尤多绩学，讲解则妙趣横生，批改尤精当透辟。在校一年，获益匪浅，余之文学根底，得以奠立初基，诚受斯校之赐也。
世风丕变，群鹜新学。开智固佳，第数理英文较之教会学校尚逊一筹，遂改入外人所办之格致学校。仅半年值辛亥起义，是年秋，吾闽志士，闻风响应，开智学校首倡组织北伐学生军，余虽就读格致，亦毅然从之。初于福州东门外之东岳庙受训，尔时入伍青年，率皆志气激昂，家人劝阻均不为动。是岁冬，学生军北上。留沪数月，南北气候迥异，余乍离乡土，与冰雪周旋，觉寒不可耐，甚以为苦，然志不稍衰，寝久亦习惯矣。翌春，赴金陵，编入入伍生队。未几和议告成，北伐中止，入伍生编入校受训，余入武昌第二预备学校，从此，遂正式为军校学生。按当时学制，入预备学校二年，始得升保定军校为正式生，预备学程虽短，而学科颇多，汉英文字与他科并重，教师既优，教法亦良；学生程度之不齐者，皆按程度之高下，调整分班，余性好胜，不甘居后，汉文英文皆在最高班，且于常课之外，致力进修，未明即起，孜孜不息。余体素弱，自参加入伍生队后，朝夕锻炼，进入预备学校，益注意体育，尤努力于器械操，一年后，中等以上动作除一二最难者外皆能为之。余应考试具一特癖，即缴卷必为第一人，算学非满分不乐。此种心理，盖自幼养成，长而弥甚，平生除此外则无所争也。
预备学校结业后，余志愿入炮科，赴第二师（王占元部）见习。当时军队干部以出身行伍者多，纪律训练不稍宽假，与在校时有殊，余安之若素焉。初入伍时，习骑术不敢懈怠；余体不其伟，惟他人能者，我亦能之。及毕业考试，凡骑术、套跑、器械、操等竞赛，辄冠其曹，得上评，足以自豪，益深信能尽一分努力必能得一分效果也。
入保定军校后，益精进不懈，逢各种演习，常受命任指挥官；其次，习马术，余任指挥，乘一劣马，匹驰骤间，忽坠马下，攀鞍复上，未几复蹶，伤颇重，股几折，然犹未肯休，仍奋身再骑，连长嘉余勇而惧伤，力阻始罢。余少年时，强项不屈，乃如此。在校行动异平常人，每日午寝，余独不睡，利用此余间临池为乐，久之，同学效我所为者渐多。尤奇者余临眉山帖，同学作书者，亦皆习苏也。民国五年十二月举行毕业考试，与试者八百余人，余又冠军，此时忽一不如意事，为毕生所不忘者，即行毕业典礼之前一夕，余忽病，军校向例毕业典礼极隆重，大总统黎元洪氏，且亲临致训，校中指定余作答词，乃在此时，突病例，体温甚高，虽欲力疾执笔，而病不能兴，不得已，乃请同学王凤韶为促力尽一夜草成，天明始脱稿。余自入预备学校，受严格之训练后，体渐强壮，不病者已数年。此次忽无端卧病，诚非意料所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