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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传/求学日本陆大——任职国防部

类别:人物传记    作品名称:冷月无声:吴石传     作者:郑立      字数:本文有5197个文字    阅读时间约13分钟

  

  余自出校任事以来,备受刺激,感想良多,时届第一次欧战之后军事学术已日新月异,诚有再求深造之必需,每与曩曾留日之同学往返,获知日本陆大组织健全,颇负时誉,乃谋东渡求学。幸得方韶松先生之助,由福建省政府保送,同行者三人,为余与萧其昌、陈东生两君,抵达后陈变计中止东行,后改赴德。

 

  日本陆大极不易入。虽收中国学生为第一种政策耳,初系每年招收一次,后易为三年一班。余抵日后,方知最近一班入校仅一年,须待其毕业,始得收新生,当时颇感徬徨。一般友好咸劝余不如先入炮兵专门学校,余纳其言。爰补习三月,为投考炮校之准备,初日本各兵科学校皆可保送,毋需考试,厥后来者渐多,乃废保送之例,而且考试极严,余幸应付裕如,幸获考取,入校后学习亦不感困难。

 

  翌年,炮校毕业,考陆大之时机已至,此时投考日本陆大难关重重,第一因为来考者多,合各省籍计共四五十人。余为福建省政府所保送,限于经费,无法继续,势须先解决学费困难问题,余遂返闽交涉并至南京请愿。当时日本陆大限定我国学生名额,每期仅六名。来考者四五十人,中间有知难而退者,但仍有十人候考,余志在必得,虽知困难,意不稍馁,乃竭其全力准备,延富有应考陆大经验者二人为导师,准备三个月后,始往应试,与试者四十人,而录取名额仅六名,群感希望甚微,乃于考后向日政府交涉增加名额。时幣原当政,对吾国比较缓和,允增两名共为八名,余幸录取入校。

 

  民国十九年冬,余入日本陆大肄业。翌岁秋,于参谋旅行期间,忽闻“九一八”之变,遂返东京。其时留日学生中,发生继续留日抑立即回国之问题,请示结果,为普通学生回国,士官学生退学。于是,去者纷纷,观望者亦不少。时留学生监督已回国,陷于无管理之状态。有二同学另有作用,欲率各校学生返国,当时士官生中,有因要求回国,而被日警侮辱者,某日集会解决去留问题,余主张陆大学生之地位,非士官生可比,盖吾人中国派往国外将校及陆大学生,两种立场,举动必须审慎,不能稍受侮辱,回国并不反对,但行动不可轻率,须得中央命令,始可离日,此言一出,同学多数赞同。惟其中二人,大肆咆哮,几欲动武。余谓士各有志,各行其是可耳。众韪余言。翌日,中央电至,坚嘱勿行,原主张回国之二人,以声言退学在先,不得不行矣。“九一八”事变后,日本陆大当局对于中国学生仍未改常态,故吾人卒能忍痛再读二年,完成学业。

 

  日本陆大于入校时,限制极严,非确实后秀之学生,决难幸致。日本学生视此为最重要之关头,除具特别天才者外,自准尉以上,非经过数次考试,不能入选。在校时,功课繁重,每日皆有作业。平常能考列前茅者,率皆苦下工夫,往往彻夜不寐。余知其然,故三年在校片刻不懈,各科作业,皆按时交足,对其他科目如外国语、骑术等,他人多等闲视之,余独郑重其事,从未缺席。授外国语等项辅助科目时,往往仅得余与一二人到场而已。至于所作之战术案,日教官颇重视,常付印分送,并命余登台讲述。参谋本部公译留日学生以余为最有心得之一人。

 

  二十三年,余学成归国。值参谋部方改组,辟余入部任职,陆军大学亦聘为教官,时第十期入校,甫一年学生以不满教官引起风潮。余甫任教两个月,风潮即告平息,当时战术多采德籍顾问,来校任教者,态度非常傲慢,目中无人。自余以生力军加入后,彼等遂稍敛其前态矣。时参谋本部第三所正成立一研究日本及收集情报之机构,邀余参与。余知“九一八”事变发生后,曰人之野心已昭然若揭,大战爆发仅属时间问题耳,未雨绸缪,应有准备。但此项工作初无基础,一旦从事实感困难,且情报来源,尤无从着手,余乃多方设法,以达成此艰巨之任务。利用余原有之日本书报杂志,及托留日士官生猎取各种有关材料,加以整理研究,历时三载,共编成日本作战之判断及与政治、经济、海空军总动员有关之材料都十余种,名为“参二室蓝皮本”,此书初出无人注意,迄“八一三”抗战军与日本侵略一切兵力部署及攻击指向,悉如蓝皮书所判断;即开战以来,敌人之兵力番号与编制,亦无一不相符。当时与余共任此工作者,如郑水如、吴鹤予、蔡重江、周季煜、王斐丞、万祖章六人。

 

  七七事变发生后,委座即决计组织大本营,参谋本部改为第一部,第二厅改为第二组,徐祖贻(燕谋)任组长,余任副组长,兼第一处处长。战端既启,敌之资料,尤不易搜集,无已乃以旧有之蓝皮书,翻印以应需要。此外,则临时设法收集新资料。情报之来源,不外战场搜索与国际刺探,但战场搜索为不可能,故当时情报来源,仅有两种,一为日本报纸,一为敌人广播。日本行征兵制,其军队遇有伤亡,必于报纸公布,吾人可按其兵籍,以判断其所属之师团,结果证明所判断者殊确,其始敌人之广播甚详尽,吾人可依此断定其兵力为何种部队,为数几何,辄十九不误。

 

  京沪会战后,大本营移武汉。徐组长祖贻任第五战区参谋长,余以副组长代组长仍兼第一处处长,如是者一年,劳悴备至。时苏联派来情报人员多人与余合作,见余服务精神振备,均心悦诚服,其后张鼓峰、诺门坎两役叠起,彼等即摭取余所供资料,报告其本国,皆膺重赏,于是争以时计、水笔傀余。忆在汉时今主席每周必召见咨询一次,深为嘉许;则苏方人员揄扬之力也。

 

  武汉作战时,第一部改军令部,第二组改第二厅,徐培根任厅长。论余代组长已一年,本可真除厅长,乃事实却不然者,盖由一已具有事业重于地位之见解。当时忙于作战大计划,昕夕应付已感目不暇给,何暇自谋升迁。以时俗眼光视之,余蹉跎之误,固觉难以自解,然不矜功,不言禄,淡泊自甘,未始非培养一种美德之途径。其时第二厅全部工作重心,悉在第一处,余致力于斯固夙夜匪懈也。

 

  二十七年秋,武汉转进大本营移重庆。今国防部部长白公(崇禧)任桂林行营主任,次长林公为参谋长,辟余为参谋处长。时部中人事不甚协调,余乃决计赴桂,桂林行营范围颇广,辖二、四、六、九等战区,白公自任指挥。桂南会战时,余方病,力疾从事数夕不交睫,病苦不可名状。长沙第二次会战后,今主席即预料又有第三次会战发生,乃命李任潮(济琛)、贺贵严(衷寒)、熊天翼、张向华(发奎)、薛百陵(岳)、顾墨三(祝同)、白健生(崇禧)、林蔚文诸公草拟第三次会战计划,余亦参预其事,实负起草之全责。昆仑关之役,亦因余之指导而告大捷,杜光庭即以此一战成名。柳州会战后,桂林行营即撤销,余受命任第四战区参谋长。

 

  第四战区长官司令部原驻曲江,昆仑关会战后始移驻柳州,司令长官为蒋自兼、张向华(发奎)副之,而代理其职务,始以蒋光鼐任参谋长,蒋辞后以余继之。余任事适在南宁作战之后,战事虽暂告休止,然对于南宁之规复,正刻意准备,盖预定敌不能久留桂境,终须退出,为未雨绸缪计,乃作参谋旅行二次、战史旅行一次。当敌开始撤退时,余自广播得情报,适张长官不在柳,未及请示,乃将邓龙先、夏威之部队集中作追击之部署,命令既上。翌日,敌即退出南宁,余电请张长官回柳主持,自任追击之责,以吾人追击颇为活跃,故所获战利品亦夥,敌仓皇逃遁,不及行破坏工作,地方赖以保全者甚多,邕市区内之建筑物,桥梁及水电设备完整无缺,不可谓非得追击迅速之效果也。试观卅四年,敌自广西撤退,桂柳名城成为焦土,前后比较,相去几何!越日,张长官抵南宁,余乃督队前进,敌在钦县略施抵抗,随即出海,余亦归。

 

  余在参谋长任内,对于幕僚任务,皆切实履行,既不自我宣传,亦不矜功自伐。上峰对余之印象批评如何不得而知,在袍泽间莫不交口称颂,平日推许备至。自问人之誉我,愈令一己增加自信心,愈思努力奋勉。个人所作南宁战后战史旅行之实录及参谋业务两巨册,传诵一时,各方皆认为信史为范本,见解独特,许为知言,此诚差堪自慰,而五年以无大愆,尤以堪自信。

 

  三十三年夏,敌大举犯湘。衡阳既陷,长驱入桂。桂柳战役情况之困难,有过于他役,敌分数度入寇,战线之广,自越边龙州沿南路以达粤桂湘桂省境,以包围广西,正面绵延五百里,敌挟其八师团之兵力,持向心力之态势随变深入,欲一举而打通其南洋路线,威胁我大后方,我方之兵力仅得十六集团军两个军,嗣增入九十三军,兵力仍原有限。湖南会战后,自九战区调来两个军皆残余部队,有名无实,其战斗力亦极薄弱,当时请求增兵之电在二十以上,迄未邀准,指导上之困难已臻极点,殆业生所未经。兵力既呈劣势,态势又复险恶,再感觉命令不能全盘调和,在此严重情况下,其不为所歼灭者几希,犹忆敌人进入桂林地带时,曾受我军抗拒,歼灭不少,敌在南战场来宾一路,亦曾受挫折,当时若能增入生力援军,则局势未尝不可挽回也。时我军于桂林方面取守势,来宾方面取攻势。部队由柳州退出后,预料敌必止于宜山。但因独山以南,物资颇多,敌到宜后或再前进,不能无准备以掩护物资之后移。故余抵怀远后,即设立阵地凭河固守,虽有良好据点数处,惜无可用之兵,仅得重炮三四门,战车七八辆与工重一团与斯而已,余即以炮兵为基干,编成阵地阻敌前进,相持七日敌之来者均不敢渡河,余为此部署,近于冒险,人心惴惴颇怀疑惧,不知余早有准备,意料敌人自桂林兼程前进,兵力必不多,且无重炮窜柳后地区更大,用于此方之兵力至有限。势必稍加整理,然后搜索前进,余之敢于用少数兵力,抗敌于怀远者即以此。时长官部在河池,余每日必亲赴前线一次躬亲指挥。无何,河池又告急,乃退至六寨。六寨不幸为盟军误炸全镇尽毁,余居车站,幸免于难。余眷于柳州退出时,虽已尽室先行,第交通工具极度困难,亦饱受琐尾流离之苦。余生平最珍贵之书籍沿途散失无遗,爱子复殇其一。余抵筑后与家人凄然相对,忧劳感伤,竟罹大病一场。时长官部已由安顺移桂西百色,余则为疾所缠犹留贵阳。

 

  长官部抵百色后,奉命改为第二方面军。溯余自四战区参谋长历时五载,颇有勌意,现既改方面军,去志益坚。斯时林蔚方任军政部次长,电邀赴渝,为顾全公谊私交,仍于病愈后遗赴百色,为维持两月始离去。

 

  三十四年三月抄,余自百色乘美军运输机赴昆明谒前总长何公,蒙慰勉有加,希望余仍留二方面军,以参谋长兼副司令官,或留昆任陆军司令部副参谋长,余以返中央任职之意已决,婉谢之,遂于四月一日飞重庆,入军政部,任主任参事。

 

  军政部参事室向以例行公文为多,业务清简。主任参事虽为高级幕僚,实等于伴食宰相。余到部后,作风丕变,合参秘两室为部长办公室,余兼主任,工作性质已化例行为设计。凡一切章制计划之拟订皆余起草,全部案牍皆须过目,业务视前已增加三分之一有奇。日本投降后,工作更见紧张,关于受降、复员、整军、建军等计划,咸殚精竭力以赴,自平旦达夜分,从无休息,一年以来曾尽平生最大之努力。然卒以劳顿过度,血压高涨,病又起矣。医师皆嘱必须静休三月,否则病将不治。余亦知其然,但不欲以私废公,养病仅旬日,即销假视事。

 

  还都以后,中央军事机构改组工作即行展开。今主席指定部长陈公为改组委员会主任委员,林次长蔚文、刘次长为章、刘次长任夫、袁副部长守谦为副主任委员、钱厅长企农等十五人为委员,余为秘书组组长,负责指导业务、及拟订计划,历时六月,改组工作粗告完成。国防部成立,余任史料局局长,其后十阅月,后呈奉核定改史料局为史政局焉。

 

  余检讨一生,自觉碌碌无他长,惟亦有两点稍异于他人者。兹分述之:

 

  其一,守着固执始终不变。以学习而言,既下决心,则必到达目的而后已。儿时体弱,每年必患疟疾两月,疥疮与头痛经常不愈。入陆军预备学校,乃决心学习各种体操,以锻炼体格。初觉为难,久亦习以为常,体遂日益健硕矣。习汉文时,每日侵晨即起,从无间断,每作文课必寄与吾父批改,后随何梅生先生学诗,以不谙音律之人,短时就学,即能吟咏。习外国语,进步极速,初到日本,对日文一字不识。两阅月,而听讲能力,已臻上乘。初习游泳,贸然入水,几遭没顶,缘绝不畏缩,习之不已,现亦能泳越小河。就以上所举各例而言,则余锲而不舍之精神与毅力,终觉事与愿违者殆命也乎。

 

  其二,余性忠厚,待人以诚,为人谋而忠,一生成败皆繁于此。以能尽力为人助,故能得生死患难之交;以待人诚笃,故或见款于小人颇受其累,赋性如此,致事业前途与生计方面,不免同受影响也。

 

  此外,余尚有一特点,则辨别善恶过于分明,往往面对小人憎恶之情,见诸辞色。比殆得之先天或吾闽之国民性,短于词令,不喜夸矜,往往思想内容极佳,但难期娓娓动听,以不克达到辩才无碍之境,引为憾事。夫言语为智力与学力之表观,余乃独拙于此,其亦秉赋所然欤。

 

  注:根据吴石好友、福州大学教授魏应麒保存的《萃文叔生平传记》(手抄本)校勘。自传约写于1946年。20世纪90年代由其子魏世熙、女魏世媄转交吴石之子吴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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